普林斯顿和三角进攻 - 张信陵的篮球场

太极拳：

这套拳术的诀窍是“虚灵顶劲、涵胸拔背、松腰垂臀、沉肩坠肘”十六个字，纯以意行，最忌用力。形神合一，是这路拳法的要旨……这两把兵刃一是宝剑，一是木剑，但平面相交，宝剑和木剑实无分别，张无忌这一招乃是以己之钝，挡敌之无锋，实已得了太极剑法的精奥。
——《倚天屠龙记》

老子说上善若水、清虚无为，日后诸位道士师父们就把这话当了宗旨。当然，老子又说“唯不争，天下莫能与争”，按这道理，道爷们本不该和人动手的，这就被选择性遗忘了。话说张三丰祖师闭关，悟出了太极拳。看他老人家说宗旨，其实还不如老顽童和郭靖聊的空明拳。大致意思，总是意在力先，不着痕迹。在实际操作上，一个“以己之钝，挡敌之无锋”，是最让人茅塞顿开的范例了。在实际篮球场上，我们可以说，布拉德·米勒虽然内线攻击甚弱，在篮下必遭坎比一帽，但若把他扯到罚球线来，这两对活宝“实无分别”……

话说前头所言，inside-out体系，多少是借一强点牵人；欧式V字进攻，则还得依仗一人的传球之力、诸位射手的远射威胁。多多少少，都是着了力的。哪位问了，如果我们队都是怂人，攻不进、投不准、传不好还跑不快，怎么办呢？三丰祖师爷说了，太极就是以柔克刚，避实就虚。放着普林斯顿在这儿，还愁穷人没活路吗？

前头说田忌赛马，其实很是无耻：我上驷对你中驷，我中驷对你下驷，我下驷输你上驷也无妨。NBA赛场上，如此搞个错位攻击是各队常用法宝，比如当年阿德尔曼让威尔斯这胖子去打鲍文，就让人叫苦连天。但话往回说，错位攻击捅软肋还属于浅阶段。皮特·卡里尔老爷爷的普林斯顿，就显得比较高深莫测了。

按老爷爷的总结，普林斯顿进攻不是一种单一体系，而是一种没固定套路的开放打法。这点上，它又多少像独孤九剑：只重剑意，不重剑招。当然，它还是有基本理路可循。相比于V字进攻的两底角拉开，普林斯顿的落位显得比较厚道：通常是一个2-3落位，五个人梅花桩似的散在罚球线上端。人专家总结，最基本过程是三套循环：2-3落位——换位——落低位。

普林斯顿和太极拳像，第一就是“最忌用力”。寻找中锋，请他提高位，2-3落位时，中锋中间罚球线一立，另外四位跑一个鹰式战术——也就是交叉掩护——分头往两边走。等第一步完成了，就是两边走马灯一般的交叉换位。中锋阅读对方防守，看哪边像要松了，球给哪边高位，向底线就是一插。第二，就是“无招不成圆”，两翼的反复旋转画圆，拖沓而至于缓慢，这是普林斯顿大学初用此招时的景象，真好比一个老爷子抱元守一的沉着劲。等两边转过一溜够后，便进入最后一步：中锋向内线深处移动要位，此时那翼侧四位大爷像蜜蜂一样，转够圈又回窝去，重回高位，等着中锋要不到球（许多时候是这样）再弹回来，又一个“2-3落位”开始，然后就是这套太极图的又一次开画。当然，以上是最基本流程。其间另外加些别的料，那也是信手拈来。

张三丰要张无忌忘了太极的具体招，只记剑意，就是怕他拘泥了形式。如上，普林斯顿最是灵活，鹰式战术的弱侧后卫掩护空切、UCLA的强侧后卫掩护走位，都可以随意化来。好比是锅百年老汤，醇厚浓郁，往里扔什么料都相得益彰。唯一的要求：哪位粘球都不能久，看东西清，脑子快，然后就跟庖丁解牛一样，游刃有余、不沾皮肉就把对方给卸了。早年间阿德尔曼用之于国王，就是如此：没有低位攻击力的迪瓦茨常在某晚领衔全队助攻，毕比空切篮下走得不亦乐乎。2001-02季，国王七个人场均助攻2次以上，但最高者不过5次。这份均匀圆融，随心所欲，在联盟史上都罕见。当然，教练们对这战术的态度，显得比较分化：或者热爱信奉，或者嗤之以鼻。因为如前所述，这战术不需要您会跳投、会单打、会爆扣、会快跑，要的都是最基本的传球、控球、投篮能力——以及好脑子。太极圆一画，教练自然对球队失了控制。所以到了关键时刻，太任着队员随机应变，也容易出岔子。这也是普林斯顿的问题所在了：毕竟这套拳路过于绵密自由，搅翻对手容易，真要致敌于死命，还是不如铁锤来得干净利落。

乾坤大挪移：

乾坤大挪移是明教历代相传的一门最厉害的武功，其根本道理也并不如何奥妙，只不过先要激发自身潜力，然后牵引挪移，但其中变化神奇，却是匪夷所思……这门心法所以难成，所以稍一不慎便致走火入魔，全由于运劲的法门复杂巧妙无比，而练功者却无雄浑的内力与之相副。
——《倚天屠龙记》

依着故老传言，乾坤大挪移的要点在二，一是“激发潜力”，一是“牵引挪移”。《倚天屠龙记》里首次登场，便是杨逍拿来对付明教五散人加一个青翼蝠王，被人围攻，还能悠然自得，这都是“牵引挪移”之功。拆东墙补西墙，赶张三的狗去咬李四家的猪。说来简单，但人家不是笨蛋，被你一哄就走，一赶就跑。所以需要些“变化神奇”的法门才有效果。当然，还得有“雄浑的内力”。

菲尔·杰克逊拿来九夺总冠军的神妙武功“三角进攻”，道理说来极容易。落位是单边三人站成一个三角，另两人组成二人进攻模型。讲究“强侧不成功，就挪移到另一侧从弱侧攻击”。这和乾坤大挪移一样，“根本道理也不如何奥妙”，但为什么从1991年到2003年，联盟列强硬是破解不来？就因为“其中变化神奇，却是匪夷所思”。

三角进攻，这三角就有讲究。刚才讲到V字进攻，有一个说法：两底角射手的落位埋伏，为的是拉开对方阵线。这种扯空挡的行为最讲究队员间的距离。像费城76人老是傻呵呵的内线站成一团，对手最乐意：士兵堆一块便于扫射，球员堆一块便于盯防。三角进攻，边线一个底线一个傻愣眼看着，低位站的那个三角顶点球员——公牛的乔丹、湖人的鲨鱼——得和另两位保持空间。这样有利于强点球员单打，而不至于被包夹。当然，如果就是一位单打、二位傻看，这三角进攻也和纽约的须弥山掌没区别了。三角的另两位可以做许多勾当：空切走位、交叉掩护，反正就是劝防守者“咱喝杯茶去吧，别看那拿球的俩人单打。还看？快走。”当然，底线那位如果愿意，一回头和三角顶点的大爷做个两人小组进攻，也是有的。

和纽约、火箭的区别在于下面：低位单打手如大梦、尤因，如果攻击不能，会立刻回传，或让队友远射，或者接球二次要位。三角进攻不然：回传之后，立刻传到弱侧。无球边变成有球边，由于那边三角的二位已经偷摸钻过来了，一时小范围内人多势众。打挡拆、换单打，就随心所欲了。这么说有些复杂，干净些表述就是：

仗着某个吓得住对方全队的人（乔丹、鲨鱼、科比）在某一侧的低位组个三角，另两位弱侧落位；三角的两边无球跑动带开防守者，低位核心（乔、鲨、科）决定是自己横扫，还是把球转到弱侧，以多打少。就跟乾坤大挪移似的：仗着自家内力雄厚，把对方的力道推来移去。

哪位问了：这看上去有些和普林斯顿类似呢？答：正是。三角进攻和普林斯顿，其实都化自“动态进攻”这个玩意，就像化功大法、吸星大法从北冥神功而来似的。全都是利用队员移位、掩护、合理空间距离、靠传球和空切来消磨对手。只是普林斯顿重视的是无球空切，找无人处偷打，而三角进攻则是追求强弱边过渡，找人少处单打。这两招都需要王牌有良好的读阵能力。拿跟着禅师南征北战的老温特说话：三角进攻需要“阅读和反应”。所以，油滑如老邮差，在三角进攻里就舒服得很；而需要持球才能发挥作用的手套，在湖人就郁郁不得志。

当然，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所谓体系，不过是个大致模型，NBA教练战术板上各几百套变化，远非我辈所能想象。与武学之道一样，你想“管它对面什么招，我只出一招便了”也不是不可以，除非你有天下无双的内力，重剑无锋到大巧不工。真正强大的王朝球队，如1986年的凯尔特人、1987年的湖人、1996年的公牛，至于2006年冬、2007年春那支太阳队，彼此间配合已到了从心所欲不逾距，彼此一个眼神递出就奇思妙想不断的境界；又或如马刺，一套简约的法门练到熟透，也自然可以活塞打慢他便跟着慢，太阳打快他便跟着快的地步。第五代的大师已经说了，剑的至高境界是无招，是不杀，是和平。真到了那境界，战术板也不用，五个人在场上飞花摘叶都能把对方给修理了——打NBA游戏时我倒常被电脑这么收拾，因为他们永不失误、选择永远正确。可是既然是活人，我们还是有些可讨论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