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克利：天堂戒指一日游 - 张信陵的篮球场

题记：

（我猜，许多人都在2月17日那天祝福过了迈克尔·乔丹的生日，但没什么人记得，巴克利和乔丹同岁，只比他晚出生三天。）

好梦一日游，简称梦游。
——《甲方乙方》

马丁·路德·金在台上挥舞拳头，朗读宣言；猫王在扭摆胯部，朝每个姑娘抛媚眼；约翰·凯奇在朝每个水盆里扔石头；马龙·白兰度在不动声色的吃冰淇淋。风和日丽的草坪上，每个人都很闲适，只有那个白白胖胖，背上插着两根活象野鸭翅膀东西的家伙，扯着查尔斯·巴克利所躺的羽毛床穿过走廊。他的脑袋上还有个像甜甜圈似的光圈哩。

“你打算搞我去哪儿？”巴克利甚为不满。
“归类咯，把你扔到NBA球员那一类里去。”长翅膀的白胖子说。
“刚才我进门时你骗我说这里是天堂，现在怎么又要归类？你不是想告诉我，这里实际上是个私立精神病医院吧？”
“天堂每天要接待很多人的，”白胖子说，“像你这种拿梦游签证的突然来访，或者自然死亡移民的……拜托，我们也有工作秩序的。你以为我愿意拖着你这样体重的家伙到处走？”
“好吧好吧，”巴克利体贴的说。

“当然，如果你不愿意去和NBA球员在一起，那也可以去别的地方……天堂嘛，一切顺你的意。”
“是吗？……我可没有什么最喜欢的地方。无所谓。我爱一切地方。”
“那，查尔斯，你最讨厌的地方是哪里？”
“我想想。”

他们到了一个房间，白胖子把巴克利赶下了床，自己推着羽毛床扬长而去。巴克利瞄了房间一眼：一群老头子围在电视机前看棒球赛，几个年轻人在角落里用手提式DVD看碟。其中一个抬头看了巴克利一眼，然后跳了起来。
“查尔斯，天哪，你怎么会来这里！”埃迪·格里芬尖叫道。
“啊，难道我的到来让你这么快乐吗？”
“不，我以为你这种混球应该下地狱才对！何况，你这种体重能到天堂来简直是破坏了万有引力定律嘛！”
巴克利立刻就不高兴了。更不高兴的是，他看到电视机前的几个人回过头来，朝他张望着，每个人手上几乎都戴着若干枚戒指。

“嘿，查尔斯，我还以为你在练跑步，打算又去对付哪个裁判哩。”丹尼斯·约翰逊施施然飘过来说。
“去你的，丹尼斯……”
“哎呀，不要这样不高兴嘛……虽然我们曾经是对手，可是你当初揍大鸟的时候，我可没有参与哟……噢，是的，我确实把你们队干掉了，拿了1986年的总冠军，可那也是情不得已嘛……”
巴克利开始头疼。
“真的，查尔斯，如果你不是在30岁时才跑去凤凰城、33岁时才去火箭，也许你也不会一无所有啦。你在费城驻守得太久，而那支球队本来不值得你那么拼命。并不是上帝不眷顾你，查尔斯，而是你实在太执拗啦……”

“丹尼斯，嘿，我想问，”巴克利说，“作为1979年的总决赛MVP，去给波士顿那些家伙当保姆擦屁股，你快乐吗？”
“嗯？那又怎么样？比尔·沃顿接过年度第六人的奖杯前，家里已经有1977年的总决赛MVP啦。”
“嘿，嘿，可是你在超音速作威作福时，可没想到会在凯尔特人给那些历史最丑的球员们传球吧？”
“那又怎么样？我们还是可以干掉伊塞亚和他的活塞们呀。”
“啊，丹尼斯，我又想起来了……1987年的东部决赛，拉里·伯德断下了伊塞亚的传球，你解决了那个上篮是吧？”
“是呀。”
“可是为什么世界只记住拉里，却没有人提起你呢？”
“呃……”
“那么，丹尼斯，你进过五次第一防守阵容吧？”
“那当然。”约翰逊春风满面。
“那么，你告诉我，你是不是NBA历史上仅有的两个，没有当选NBA50大伟大球员的总决赛MVP之一呀？”
“这个……”
“哇哈哈，而且你到过世都没有能够进名人堂哪，丹尼斯……你觉得你和我比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巴克利幸灾乐祸的望着丹尼斯·约翰逊，看着他孩子般的脸孔涨得通红，像一截墨西哥餐厅里的辣椒……然后，他从手上摘下了1979年的总冠军戒指，扔在巴克利面前，哭着逃走了。

“查尔斯……”一个高大的黑影踱了过来。“为什么我觉得你又胖了呢？”
“呃，那是你的错觉……乔治。”
“可是，你已经比我职业生涯中任何时刻都要重了呀。”乔治·麦肯说。“当然，我们那时代也有你这样体重的球员……锡拉丘兹据说有这么一个400磅的家伙，他每场比赛只出场几分钟，揍倒对方的王牌就下去了……”
“……拜托，我可不是比尔·兰比尔。”
“查尔斯，我知道你和比尔打过架，我知道如果有机会，你会毫不犹豫把他做成香肠。可是，作为一个没什么运动能力的白人，你难道不觉得，他是一个可尊重的职业球员吗？”
“如果抡肘子砸碎人鼻梁骨、或者打折某人的腿也算职业的话？”
“查尔斯，你的肘子也没有少沾血……我希望你注意的是，他至少没有让自己在训练中偷懒，或者哗啦啦的狂吃巧克力，以荒废自己的才华；训练是很重要的，无视训练的人老得很快。”
“嘿，乔治，吉姆·波拉德可告诉过我，他见你第一面的想法就是‘23岁的人怎么他妈这么老！？’”
“……好吧，那是另一回事……”
“而且，老头子，我可没有像你一样，缝了166针才退役……我可是打了15个赛季开外哟，而你，被那些浑球打到全身骨折……冠军戒指难道可以当饭吃吗？我现在还可以走过一整个高尔夫球场，走路速度比你打球时还快，天知道如果有24秒你会怎么样……如果勤奋训练就是把自己毁得退役后走了路，我才不干哩！”
“可是我至少有冠军……”
“得了吧，乔治，你那个时代没有总决赛MVP，没有24秒限时……你又没有100分可以用来吓唬人，也没有单场抓到55个篮板。你有5个总冠军？60年代的波士顿是个扫垃圾的都比你多！承认吧，你主宰那个时代，可是现在的小孩宁愿看那些大学垃圾的扣篮也不愿看你的录象，你的时代像一个曾经美丽的老太婆，人人都知道美好，可谁愿意去和她约会呢？最后，那个时代的穷光蛋NBA可没有给你带来美元呀。乔治，如果你干点别的，也许挣的美元会多一些，而且你不用连路都没法走……”
为了显示自己所言无虚，巴克利还着实蹦了几蹦，抖了几下自己肥胖的腰肢。乔治·麦肯脸色惨白，从自己手上摘下一枚戒指，步履蹒跚的离开了。

“呃，又一枚……”巴克利把两个戒指都揣进衣兜，“现在我可以去嘲笑克莱德了……”

“查尔斯，作为一个费城人，我真为你感到羞愧。”保罗·阿里津说，“为什么历史上最伟大的球队之一，到了你手里就会远离夺冠行列呢？”
“呃？”
“乔治说得没错，你的体型——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不像个打篮球的。除了你那肥硕的屁股，我真想不出你还有什么别的武器。噢，阿伦·艾佛森、比利·康宁汉、J博士、还有我，每个属于费城的人都可以像跳华尔兹一样跳投，为费城争取荣誉。只有你，查尔斯，自打你一到费城，我们就不断离冠军远去啦。”
“得了吧，保罗，我可是听说过，你那女孩子跳橡皮筋似的跳投是在一个舞厅里打篮球时练出来的，因为你怕被滑倒……你就像个运动神经失调的男孩一样会在打球时滑倒，嚯，多么了不起！”
“查尔斯，如果你只能靠人身攻击来逃避问题的话，那就太不像话了……”
“不，不，我绝不人身攻击，听我说，保罗……你引以为豪的是什么？是你服过兵役吗？天哪，一个NBA球员的价值还不如一个大兵？”
“查尔斯，那是时代的需要……”
“好吧，你，一个兼打篮球的土大兵，你有两个得分王是吗？啐，大卫·罗宾逊那种软蛋都拿过得分王，虽然他比WNBA里面一半的女人都要软，但还是比你硬朗100倍。”
“查尔斯，我比你想象中硬朗得多。”
“是吗？是吗？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得在乔治·麦肯和比尔·拉塞尔的中间生存？乔治所向无敌的时候，你只是一心一意的刷你的得分数据，连同你那可怜的队友内尔·约翰逊。等到比尔入行之后，你们又软蛋啦。你看着内尔被比尔一巴掌盖到场外去，居然就这样一声不吭——如果是我，我非要和比尔狠狠打一架才过瘾。”
“无论如何，我有一个冠军……”
“保罗，你的冠军有星号。就像70年代那些乱七八糟的环境似的，联盟里恰好没有天才，你就像一个喝醉的家伙买到了中奖彩票，完全靠着上帝的眷顾。如果不是这样，你先回答我，为什么你干不掉乔治、比尔，干不掉鲍勃·佩蒂特？我真不想打击你，保罗，但是费城在你手里就像个投机商囤积的棉花。”
“查尔斯……”
“保罗，别拿你那些成绩来吓唬我。我们来聊聊吧，说到60年代，我们会想起比尔·拉塞尔和威尔特·张伯伦。好吧，埃尔金·贝勒和杰瑞·韦斯特？天杀的，谁会想起沃尔特·贝拉米，即便他有过平均31分19个篮板的赛季？同样的，50年代，我们只会肃然起敬的想到乔治，或者比尔，或者鲍勃，或者多尔夫·谢伊斯。你是谁？天哪，没人知道！你只是在巨人的身旁给他们擦鞋罢了。噢，别再炫耀那枚冠军戒指了。那是几几年的？你给ESPN的专家写信，他们都答不出来——他们早就把你忘了。”
保罗·阿里津摇了摇头，无限沮丧的向后退了几步。他看了看周围的人递来的同情眼神，从手上褪下那枚戒指，扔在了地上，夺门而出。

“呃，第三枚，三连冠。我差不多是一个王朝成员了。”巴克利开始飘飘然。

威尔特·张伯伦走了过来。
“查尔斯，我们上次见面，还是1997年的春天吧。”前费城的13号说道，“那时你还在休斯顿火箭呢。”
“好吧，威尔特，我关心的是，你在天堂，有遇到你的伴侣们吗？你那二万个女人有多少已经在这里了呢？”
“别开玩笑了，查尔斯，说正经的……你不觉得乔治、丹尼斯的话有些道理吗？”
“嗯？”
“你的天分，你的运动能力，你的爆发力，你的斗志，这些都令人惊叹……如果你没有在费城耗费掉你最好的时光，没有在训练时偷懒、吃巧克力、让自己受那些沉重的背伤，也许你现在的状况要好得多。”
“威尔特……难道我必须像对老头子说话一样重复一遍……”
“不，我知道，你的话当然也有道理。但是，查尔斯，知道你的问题吗？你太固执己见了。到了33岁，你依然可以抓下33个篮板球……但是，你有必要那样做吗？卡里姆打到42岁，罗伯特·帕里什打到43岁。33岁的时候，他们像珍惜财宝一样保护自己的身体，不再去和那些年轻人争强好胜，打成一团。你的坚持导致了你的伤病，而你那次受伤结束了你的职业生涯。查尔斯，如果你当初改变了你的风格，也许一切就是另一个样子。”
“威尔特，你是想让我像你一样，被秃鹫老头恐吓一下，就把脑袋缩进去吗？”
“那不是退缩，查尔斯，那只是我改变了风格。我的前七年拿到了七个得分王，可是我每场拿50分的赛季都抢不到冠军。阿列克斯·汉纳姆说得没有错，只要我重视防守，做一个团队的领袖，我就可以拿到总冠军……事实上我拿到了，我们解决了凯尔特人，不是吗？”
“可是，威尔特，那是你的风格吗？那样的你和比尔·拉塞尔有什么区别呢？”
“事实是，查尔斯，我拿到了冠军。”
“好吧，威尔特，我一直觉得你是费城的英雄，现在我改主意了……我和阿伦·艾佛森聊过，我们俩在费城时非常倒霉，我没有帮手，他也是，但我们俩可以比那些高我们一头的家伙拿更多的分，抓更多的篮板，而且，我可以说，我打的是查尔斯·巴克利式的篮球，他也拥有让任何人一望即知的风格。查尔斯·巴克利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退缩。我就是愿意和那些小浑球们在内线打成一团，愿意拿胳膊肘去恐吓他们，去和他们硬碰硬。威尔特，你的100分赛季让费城人至今自豪。总冠军？NBA历史上有六十个开外的总冠军，可是100分只有你一个——你却否定了你最伟大的成绩？”
“查尔斯，这是篮球，是一种团队运动……”
“威尔特，你已经被比尔·拉塞尔打掉了男子气概啦。你去了洛杉矶后就变成了另一个人。那个每场50分的怪物喂了海鱼吗？如今那些孩子都不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球员，他们只知道你可以在任何人头顶砍50分60分，可以打出两倍于任何其他球员的数据，可以把60年代的其他人当玩具。可是，你却在说自己那耻辱的后七年……你不觉得为了冠军而丧失自己的风格是种耻辱吗？威尔特，这和迈克尔·芬利跑到马刺去有什么区别呢？你只是当了又一个比尔·拉塞尔罢了，你跟他战斗了七年，最后就这样屈从他了吗？”
“那并不是屈从，我并不是比尔·拉塞尔……”
“你当然不是啦，你比他还要糟。你和他打了整整九年，只赢了他一次，哪怕你学着他一样吭哧吭哧的卖力气，你还是输给了他两次。等他退役了，你又输给了威利斯·瑞德，输给了卡里姆。威尔特，当你是你自己时，你一个冠军都捞不到；当你不是你自己时，你却还是被纽约啦、雄鹿啦打得满地找牙。你牺牲自己的风格，就是为了那两个戒指？罗伯特·霍利拿到的戒指都比你多啊，威尔特，你觉得自己这样值得吗？”
“我觉得……”
“至于我，哈，我可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牺牲自己的风格来拿总冠军。威尔特，我不到198公分高，如果我不去做一个拼命的汉子，你觉得我可以当一个什么样的球员？如果我不每晚竭尽全力去禁区砍杀，也许明天我就去水泥厂报到当工人了。威尔特，其实你离开费城是对的。费城需要的是我、摩西·马龙或者阿伦·艾佛森，而你已经是一个软蛋啦。去洛杉矶对你找女人是有利的，嗯。我确实这么认为……”
张伯伦气得脸色发白，从手上褪下一个戒指摔在地上，转身出门。

“查尔斯，也许你不该对他们这样不留情面。”红衣主教一面用金剪刀对付着他的荷兰雪茄，一边在他的对面坐下。“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活着。”
“雷德，你在天堂还好吗？”巴克利问。
“这里没有人限制我吸午餐雪茄，不像我的医生……”红衣主教在摸火柴，“因此我很快活。”
“嘿，告诉我……”巴克利压低声音说，“凯文·麦克海尔是不是你他妈的派去明尼苏达的卧底。”
“这是另一个秘密了，查尔斯，你太敏感了。”红衣主教说，“聊点别的吧。”
“嘿，我可是非常奇怪，”巴克利说，“为什么你当年有那么多的精力，一个人管理一切，却在最后允许波士顿扯来里克·皮蒂诺那个傻瓜？”
红衣主教吐出了第一口烟。
“因为我已经无法消受那些繁琐的东西啦，我不懂奢侈税，工资帽，逐步上升的转会保证金……工资帽让现在做笔交易都困难无比。以前，什么事都是我自己一个人包干，执教时没有助手，我自己买票，想办法去见我能见到的，尽可能多的大学生。”
“你讨厌这些，是吧，雷德？就像讨厌我一样？”
“我可不讨厌你，如果我的队上拥有你这样一个富有竞争性的家伙，我会很开心……但我确实讨厌联盟那些鬼东西，讨厌那些拉拉队，讨厌扣篮大赛上那些蜡烛啦、斗篷啦之类的东西。我还讨厌那些白痴的大屏幕，那些让球迷喊大声点的字样，关掉灯，故弄玄虚的出场仪式，还有那些胡说八道，像高中生的舞会。拜托，给点格调出来。”
“可是我们得靠那个生活呀，雷德。”
“以前的联盟可不是这样的，查尔斯。”
“好吧，雷德，听着，是这么回事……在你和乔治·麦肯的时代，篮球是比赛，是你们斗气儿的工具。可是，从80年代之后就不是这么回事啦。街头那帮小子都在涌进联盟，还有欧洲人，还有南美人。现在，那些人进球馆，可不是来看打篮球的。他们是来看扣篮，看花式球，看绝杀，看那些刺激他们心脏和眼睛的玩意。所以，我得不时胡扯几句，因为那样会让他们感觉刺激。”
“嗯。”
“你付给库西一万美元年薪，费城给张伯伦十万……可是现在出校门的大学生都签着几百万的合同，然后立刻买车去……雷德，时代就是这样的，它许多时候很愚蠢，但我们没必要和钱过不去。”
“好吧，查尔斯，你说得对。”
“老爹，如果你觉得我说得有道理……可以把你那枚戒指给我看看吗？”

“好了，现在我有五枚总冠军戒指了。我可以去给沙克看看，他一定会非常生气的……”
巴克利得意洋洋的端详着自己的手，如痴如醉。然后他发觉，不只是自己的手，他所躺的床上也布满了总冠军戒指。他睡在大堆大堆的戒指里，每个戒指上都印着他的头像。“我们属于查尔斯·巴克利！”

“戒指，这些东西真腻人……”

然后他醒来了，所有的戒指都变成了羽毛。他依然睡在自己那张与他一样宽大肥胖的床上。史密斯的电话留言正在提醒他早起。

“查尔斯，中午我们要在TNT继续昨天的瞎聊。你最好立刻过来，我们可以边吃午餐边解决这个问题。”

“那，查尔斯，你最讨厌的地方是什么？”
“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