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七八年前吧，在网上看到了一个报道，说是在NBA学成回国的王非指教下，国家队里新风轻拂，其中一条是：在罚球训练时，其他队员站成一圈，但凡罚中，其他队员要鼓掌以示激励。
这在当时，这就是新闻。好比上世纪八十年代国人从非灰即蓝主流色系中爬出来惊讶地发现街上居然流行红裙子了。红裙子？现在女士已经不流行穿裙子了，要穿短裤，要穿露出屁股与大腿接合处的短裤。
现在，没有人会把红裙子和短裤以及鼓掌当成新闻。球员们似乎早已习惯在在罚球时，接受来自队友的各种触摸，比如击掌和被拍下屁屁。面不改色。
这套程序舶来自NBA，黑哥们们从一上场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又撞胸又击掌，如果是罚球，标准程序为：站位抢板的的人在队友出手后，不管中与不中，都要抢前一步，伸出手掌，罚球人得伸出两条胳膊，一左一右。三分线外的队友，则要上前一步，如果赶不上罚球人向后伸出的手掌，那就顺手在他屁屁上拍一下。以示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如果是自己弄进去了个特有难度的球，那非捶胸怒吼所不能表达兴奋。看着带劲。
如你所知，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中国球员是含蓄的。你传给我球，我进了，我得显得特不好意思，低头，往回跑——助攻者？在中国式的团结理念中，那是他应该的。于是，赢球是应该的，输球是应该的，一切都是应该的。他们喜怒哀乐，都像暗流涌动于水下，而水面之上，毫无波澜——如果说有表情的话，只有被吹了犯规时的无奈的无辜以及被当头暴扣后的无奈的羞涩。
看NBA的报道，比如，外国人可以写：科比的眼里露出了怒火（此处可用其他词填空）。而中国球员是不能用这个句型来描述的，因为，他们的眼里是没有内容，可用一望到底形容。问题是，即使往里揉沙子，他还是毫无表情。
几年前初入报馆打工，领导授我经验：运动员的表情最能显示他们的内心，注意选图。我深以为然，并努力执行。但我的难处是：我根本找不到他们的表情。就像我每天在地铁上看到的大部分国人的脸，只有一种表情：焦虑。据说国人的焦虑指数在世界上是靠前的。
也不是没有异数。这么多年来，给我印象最深的三个表情，两个来自2004年，一个来自2006年。
第一是陈可，04年奥运会小组赛对阵新西兰，陈可全场4投不中。更窝火的是，一次中国队快攻未成，陈可伸开双臂阻止对方持球者打反击，裁判哨响。场边站着的哈里斯冲陈可嚷嚷。陈可暴怒，躺在地上就跟哈里斯争辩。教练不能惹，哈里斯立即换人。陈可下场时一脚踢向座椅。哈里斯走过来，姚明看出苗头，赶紧摁着陈可，可哈里斯的继续批评让陈可的怒气爆炸。第二天，有新闻标题为《陈可怒骂哈里斯：SHIT！》。那张照片里的表情我至今牢记：哈里斯背对画面，姚明摁着陈可，陈可一脸怒气，篮管中心徐岚上前劝架。替补席上，两个观看的，还有一个干脆扭脸向另外一边。这件事情过后，让我对陈可有了非常好的印象：真汉子也！至少，他知道将自己的情绪表达出来。哈里斯的反应是：“你们不总批评中国球员没有激情么，现在有一个表现出了激情。我认为他没有任何问题，他是个好孩子，我爱他！”
看看板凳席上的众生相，这张照片是裁剪过的，还有另外一些人，是扭脸不看的。
第二是姚明，同样来自2004年，小组赛最后一场险胜塞黑。严格的说，这应该是由一组印象组成的一个画面，因为姚明在这场比赛中多次做这个动作。每进一个关键球，往后场跑的时候，要握拳、挥臂、怒吼。这个非常NBA的动作，出自一个已经打进NBA全明星阵容的球员，并不出奇。但我认为，这些怒吼，是姚明和中国篮球最佳的情绪宣泄的表达——此前，姚明曾批评某些队友不努力。这一场，事关中国篮球新政的前途，事关中国男篮的生死。
泄愤呢还是兴奋的？
第三是王仕鹏，来自2006年世锦赛，就是那个“最后一投”。王仕鹏的眼睛里只有狂喜，这是死里逃生后的反应。
最佳图说是：活着！
很遗憾，只有这三个。很少，是吧。而且更让人沮丧的是，这三个表情都来自国家队，而在基数更大的CBA联赛中，却很难很难找出这样的表情。大部分青年人，即便戴手环、会用各种球场礼仪来鼓励自己和队友，但他们的表情依然是淡漠的，很多时候，依然像他们的前辈一样，输是应该的，赢是应该的，一切都是应该的。大部分的老球员，依然秉承着低调、低调、再低调的原则。
于是，当我试图在脑海里绘制一张属于CBA的图像时，它给我留下了一张大饼脸，上面有眉毛、眼睛、鼻子和嘴巴，但没有表情。就像一个手艺不精的复制兵马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