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炮们(上)
北京公主坟以西,净是部队大院,一个挨着一个。当年叱咤风云的王朔叶京方言钟跃民等等真人们或原型们,都生活于此,也形成独特的大院文化。
要说文化,在厕所都能能成为文化现象的今天,不能单单遗漏了篮球。若勾画出北京篮球分布图,大院篮球,绝对应占据重要一隅。
且说公主坟以西是万寿路,万寿路再往西有个地方叫沙沟,沙沟有个总参炮兵司令部,最早叫炮兵司令部,来来去去的人们,都简称它为炮司。咱就通过炮司的老炮们,来管窥一下大院篮球吧。
炮司的显著特点是,在门口就能看见一尊高约一层楼的毛泽东全身雕塑,老人家右手做挥手状,正对大门。大门给进出的车辆使用,一旁有给人进出的门洞,有岗哨,哨兵钢枪在手刺刀闪亮。进出得凭证,否则得让院内的人来接应一下。在门洞处进出的,除军装、民工装、职业装外,总有一些T恤大至膝盖短裤长至脚踝戴头巾挂耳环的扮相,这些装扮属“嘻哈”风格,在有中国街球第一人之称的吴悠的博客里,他称之为“黑怕”——若老人家能开口说话,恐怕要操起湖南国语说上一说:“这些八九点钟的太阳批戴的是么子咯。”
老人家不能开口,哨兵也很少阻挡这些少年。因为炮司深处,有篮球场一座。孩子们都是打篮球的,不是来搞破坏的。
篮球是军球,在部队大院的球场,当然是重要场所。标准场地,沥青地面,但沥青已磨光了,能看到煤渣!老式木板篮筐,和大多老球场一样,破烂的球网证明这里的兴盛。西有用水泥看台,东有主席台和球员席,其后是树,树后一排社区健身器材,再其后就是一个广场。
我曾在这里见到过一个画面:夏日的傍晚,球场上有人在打球,场边,有一对街球少年在练习运球,这对少年是双胞胎,一样的衣服一样的爆炸头和面容,面对面练同一动作,有镜像的效果。在他们旁边,健身器材上老头老太在悠闲地锻炼腰腿。后面的广场,则有放风筝老头的和滑旱冰的儿童,那边的高台子上,则有一队老年舞蹈队在活动。
这简直是一副和谐之极的全民锻炼图,摩登与传统完美结合,张艺谋的奥运宣传片里绝对应该有这个镜头。不过,在多年后,我看到报纸和网络上关于反对军队国家化的言论时,脑子里立即跳出这幅画面,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它。在第一次进大院前,也已通过王朔探视过大院。但在参观过一圈后,还是感叹此处深不可测妙不可言:我操,这简直就是一个社会。
有社会就会有人,还是让老炮们亮相吧。
一到四五点钟,老怪就该出来活动了。老怪是匪号,自幼熟读古书,年轻时也是八一湖茬过琴马路边霹雳过舞的时髦青年。老怪如今也直奔四张而去,但无论年岁怎么变,对篮球,那是矢志不渝。据说年轻时也是原地双手掰筐的主,如今膝盖不比当年,靠一种叫专门营养膝盖的洋药撑着,也能自如抓板。老怪身高不足一米八,微胖,但有一对长胳膊。
老怪晃晃悠悠,来到大院后面的球场边,也不着急下场,先坐在场边的替补席上,抽出一根烟,美滋滋地吸上几口,与旁边相熟的人打打招呼逗逗闷子。不多会,几个老哥们也就来了。大院人多,我就不一一介绍,挑几个印象深的说吧。小武,老怪们都这么叫他,我跟随老怪辈分,呼人家一声小武哥,事实上,恐怕得叫他叔才对。小武一副中年人像,时常穿件破烂T恤或者老头衫,提拉一双布鞋就来了,像是出来遛弯。这点跟老怪不一样,老怪打球的行头很讲究,衣服多是名牌,鞋必是新款,收藏颇丰,中年sneaker,他绝对算上一号。再说小武,偶尔也会穿双球鞋出来,老式白布球鞋,矮帮,可这丝毫影响不了什么。还有斌哥,黑,健壮。另一位是老方,一米八多的个头,消瘦,但极有力量。
老几位聚齐了,聊一会,扔下烟头,这才下场开练,这算是热身,漫不经心,用右手的耍左手,个最矮的闹篮下。闹一会,看其他人(大院的人,有大又小,也各有本事)来得也差不多了,常常是按年龄分组老年组和青年组,开打。
老怪是控卫,是基德意识和大胡子戴维斯身体的结合体,投篮点由里及外,未有盲区,手腕功夫极好,篮筐左近,或勾或挑,有“冰人”的风采。更重要的是,他常有出其不意的妙传,那是令人最为赞叹的。篮球这东西,光用文字很难描述,这么说吧,若年轻二十岁,本人认为打个甲B不成问题。自言原先陪中国女篮练过一次,"苗立杰弄不住咱,被老宫一顿臭骂”。
并非我胡吹,京城卧虎藏龙之地,浮在水面之下的奇才多了去了。比如小武,一上场就换了一个人,慵懒不见,双目精光四射,小武也是内外皆能投,三分尤佳,也擅长骑马射箭的老式跑投。更绝的是他的传球,往往先人一步到位,领着你往那跑,无论脑后胸前胯下背后一律能传。那老怪的传球在我看来就了不得,私下曾问过他与小武的传球谁更高明,老怪思索半天,怪不情愿的承认:小武的好点。有两个这样的两位压阵,再加上斌哥的接球就投,以及老方的腰位策应及中投,这四位,几乎可以构成一支炮司大院篮球最佳老年组了。
可老怪告诉我,这院里,还有高手呢。他时不时指着过道和场边,说这个那个还有那个,当年可都是好手,现在都不练了。他所指处,或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或是带着孩子遛弯的邋遢汉子。就像少林寺劈柴做饭看经房的老僧,一点都不像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