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zhangjiawei 发表日期: 2006-05-20 17: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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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将军手撑着纸伞,脚踩着庭院中间的青砖道,向大厅走去。背后的大门被老厨子悄然关上,积年的木头相碰时轻微的相触,像肠胃有疾的老人经常放出的屁声。将军踏上大厅的台阶,抬起头看到檐下面色青白的夫人。檐上垂下万千雨丝,仿佛一千个征妇的眼泪。
“莫非,是朝廷的恩命下来了么?”当丈夫的身影划过自己灰色的瞳仁时,女人不禁喃喃问道。
“不是。”将军说,将手中的信札轻轻一扬,放在了空空如也的桌上。“是辅国将军的公子过世了。”
将军走开了几步,望着檐下避雨的燕子,愁对流水无谓的摇动剪尾。他等待着妻子将信札慢慢检查了一遍,确认他没有在开玩笑。雨声敲打着将军的肠胃,他觉得自己身体的内部成为了稀烂的泥淖。庭院中的花朵已经凋零,惟有几朵紫菊撑着细瓣,由雨箭割削。廊上的伞被风吹了一转,将军听见夫人犹豫不定的开口。
“赴丧须得坐轿子去,得有礼。你封一些碎银子作为葬仪,拿一些给轿夫打赏。怎么样?”
“不必。”将军头也不回的说,“我骑马去。”
将军扶着夫人回卧室的时候,路过了厨房。叮当的勺匕之声在空荡荡的宅子里,像夜半坟间的鬼哭一样苍凉。将军为夫人斟上了一碗茶,并看着夫人倚在榻上喝了一口。
“辅国将军想必能知道一些朝廷恩命的消息。”夫人说,“老爷,你明天可得向他多问两句。”
“我理会得。”将军说,他看着夫人轻柔缓慢袖不纹风的饮了两口茶,开始觉得自己内心烦躁的火苗又升了起来。咳嗽了一声,将军感觉到喉头有浓重的痰涌上来。他俯身拿起伞来。
“我且去喂一喂马。”
他撩袍跨过门槛,那口痰迫不及待的朝朱栏飞去。身后,夫人弱柳扶风的声音道了一声:
“老爷?”
“嗯?”
“人参用尽了,明日且买些回来。”
“嗯。”
将军从走廊绕往马厩的路上,望见了被天雷轰塌的屋檐一角。那锯齿型的狞厉轮廓,像在对他张牙舞爪的野兽。将军闻到了厨房百合汤的味道,随即加快了脚步。他知道心绪若再多挂一刻,今晚便会梦见猛兽。
二
“辅国将军,你且要节哀呀。”将军念台词般的说完,将丧仪递了过去。偷眼看时,对面的老战友却并不痛哭流涕。来吊丧的人络绎不绝,辅国将军摆哭脸必也累了。此时,辅国将军只淡淡的点点头,接了丧仪,面不改色的将那包着几两碎银的包裹随手搁在身后供桌上,随即举手招将军入席。
将军偷眼看着灵堂,挽幛两侧垂挂,太傅手书的一行悼词横在棺前。辅国将军央了一个阴阳先生,拿炭灰画了儿子升仙模样,挂在堂前。已故的辅国公子在画上像一个洗澡时被偷窥的女子,而真实的人儿却躺在棺木里,而且永无醒来之时。将军发觉自己的思维路数大吃一惊,因为二十六年来,他第一次认真思考一个青年人的死亡。
辅国将军摆的是素席,几桌上都是寡茶淡水。几位老臣家的公子吃着面有怨怼之色。肚里早灌满了百合、紫菊、茯苓、蔷薇等诸般花菜的将军对素席并不关心。他关心的是辅国将军的经济情况——辅国将军比他年长三岁,今年已六十六岁。而此子是辅国将军唯一的儿子。外界盛传此子是辅国将军妻与其表弟私通所生,而该表弟又于十四年前的一次打猎中误遭辅国将军流矢身亡,又似乎大大坐实了这一传闻,但终究这是辅国将军唯一的儿子,据说他还要保自己的儿子为云骑尉。按此看来,死去了一个如此珍爱的儿子,辅国将军只摆出这几桌做工粗劣的素席,只能认为辅国将军家也已是捉襟见肘。
吃罢素席后,诸贵臣家的公子挂着清汤白水的脸向主人告辞,坐上马车便立喝御者速速扬鞭,几乎是逃命价离开了辅国将军府邸。最后留下的几个故年老友与辅国将军一起坐在大厅中,为亡者烧纸钱。将军身在其中,看着那些纸钱在火焰中像蝴蝶般飞舞。白胡子的治中说:
“白发人送黑发人,最是人生苦事。兵戈一生,打下了天下,报效了先帝。只盼望着养儿成材,自己做富家翁足矣。没想到啊,没想到。”
“令郎不是新授了细柳营行参军了么?要打过几仗,可就能显达了。”安远将军说。
“打仗,嘿嘿。我们老哥几个,哪个不是打着仗过来的?打仗那哪是好事?你们几位,哪位晚上不做噩梦的?我儿子放在外头,一年难得回来见一次我。军纪严明啊。要是做个郡从事什么的,怕还舒坦一些。至少我们老两口,没事还能见上儿子一面。”
辅国将军一言不发的用拨火棍拍打着火中飞舞的纸钱。十月之雨的湿气让老人们脸上的皱纹都缩成一团。一片白茫茫的包围下,将军发觉自己想说的话都淤塞在嘴里。同时,咽下那些素席之后,他的肠胃又一次出现了泥泞的先兆。
“我去解手。”他站起来道。
然而,当他步出门廊之后,肚子奇迹般的恢复了。贸然回到灵堂显然会很尴尬,他便负着手踱了几步,抬头看着写“丧”字的白色灯笼在雨中摇曳。雨打竹叶,其声清寒。将军听见脚步声,随即回过头来。他看到丧子的老人正走出来。
“被烟熏了烟。”流泪不止的老人说,“且站一站。”
对着大雨,两位曾经的战友不约而同的叹了口气。将军用眼睛去盯屋檐,檐下空空如也没有燕子。将军有些慌。
“圣上的恩命,”将军问,“何时发下呢?”
“恩命?”辅国将军道,“什么恩命?”
这句回话断然得让将军慌张,像被一脚踩住尾巴的蛇。他讷讷了一会儿,眼睛又一次寻找着那不存在的燕子。
“你知道,”将军说,“新皇登基以来四年,我都没怎么去上朝,四海太平,我们这班老的,没事也都不去管朝里的事。上回我听说,圣上要重计当年旧臣的功劳,加秩,封爵,加以恩赏。这,可是真的?”
“确实听过有这么回事。”刚丧子的老人道,“当今圣上和当年先皇不同,行事是飞扬果决。先皇一直是怀柔慎步,所以一班老臣的功劳都且被搁下了。当今圣上把这事搁了几年,忽然又提起来了。大概是要扬厉新政吧……”
“我是说,”将军听着话头越扯越远,赶紧往回找补,“这恩赏何时发下?这功劳又如何得算呢?”
“怕是须得把当年克城先登、斩首夺旗的事儿都一桩桩写了,呈报圣上。恩赏自然是有的,若功劳大的,还能荫下。可惜我儿子死了,没法子给他袭爵。”
将军发觉丧子的老人说到儿子时的声音并没有多少悲戚——至少表面上没有——于是心情似乎得以放松了一点。分享痛楚似的心态,他平平板板的说:
“令郎过世了固然可惜,我却也好不了多少。”
“令郎还是那样儿?”
“老样子。”将军说,“疯疯傻傻,喜笑无禁。上次我请了一个道人,那道人虽又脏又疯,话却说得磊落。说我当年杀人太多,冤魂冲天,所以降下一个业报来。”
“小孩儿家一时疯傻,大了豁然开通,也是有的。”辅国将军道,随即笑了一笑,“这不是,你我当年杀得人多,如今报上功去,得的赏也多。也算是报偿了吧?”
三
将军骑着马去到药铺,摘了斗笠,取出怀中碎银。药铺伙计使秤称了,便去抽屉里取参。将军环视着这千门万屉的药铺,闻着陈涩的药香,开始感觉身体有些发沉。伙计递上几文找头和人参时,将军挥了挥手,道:
“再要二斤玫瑰松子糖。”
将军夫人挽了袖子磨墨,费了大半天功夫才磨出浓墨来。大雨轰然,水气氤氲。纸滑得像出浴的女子肌肤。将军夫人听见门开的声音,马蹄滴答之声。又过了一会儿,将军已到了堂上,摘下蓑衣斗笠。夫人抬头看着满面是水的丈夫,忽然觉得丈夫年轻了好些。
“雨水把你的皱纹都洗去了呢。”夫人笑道,六十三岁的将军听了呵呵大笑。他从怀中取出布包,给夫人一看:“上好的参。”
“且拿去让老蒲熬汤。”
“不急。”将军笑了笑,他那苍老的脸上现出孩子气的笑时,不免奇怪。然而夫人看到他手中的玫瑰松子糖时,便早忘了这个。
“老爷,怎么想到讨好起我来了?”
将军看到夫人笑逐颜开,不由得意的搓起手来,一如四十年前,他首次单独带领骑兵队将敌人诱入埋伏圈时,喜不自禁的自我欣赏。
“外头青楼花魁,且要五十两花红才得见上一面。看我家夫人,一包松子糖便够了。”
他自己没发觉这句话的不妥帖处,也没在意夫人听后面色的一冷,自顾自的跨过走廊,将人参送去了厨房。
“老蒲,”将军看着家里唯一的下人,开口喊他。正在为炉子煽火的老蒲将头回了一下,恭敬的道:“老爷?”
“老蒲,以前我杀敌立功的记录,你可还在?”
“杀敌立功的记录?”
“就是,当年诸家将军都有的,令马弁记下将军斩获首级数,以便报功的事儿。你可还记得?”
“呃?”
“当年,每克一座城池,我便要你从那城里摘一朵白野花儿,在花瓣上书写此城名字,藏于锦囊,你记得?”
“啊,记得记得。哈哈,这不是,老爷和夫人认识,不还是那年在江南,老爷摘花瓣儿时,误摘了夫人家种的花,这才相识的吗?”
当年的韵事让将军如饮醇茗般暖香了一遭,但随即他的脸又暗了下来。
“我问你,老蒲。那锦囊,你可还记得在哪儿?”
“老爷,怕得容我想一想。老蒲我年纪大了,记事不牢。还好手艺没老,您看,参汤熬好了,您可先端给公子喝去。老蒲我慢慢推想。”
将军端着参汤来到后院的卧室,隔着窗棂,他看到一个人影醉酒般翩然起舞。钥匙进入锁时发出“克啷”一声,这声音使他牙根发酸,同时又一次感受到腹中那些被埋葬的花朵枯涩而香甜的气味。门扉开启,他闻到了一阵扑鼻的甜香。迎面是一幅巨大的宣纸,贴在迎面照壁上。纸上泼洒下无数雄浑笔触,一骑青驴在森森山间涉水而行。将军咳嗽了一声,站在画儿前的人回过头来,隔着满脸长须,对老人发出了笑声。
“爹!看我的画儿,可好?”
“怎么会这么香?什么味道?”将军问。
“上次问你要的酒曲儿和糯米,我自己把它蒸熟了,酿出了酒来。爹,你也要喝一口么?”
少年从角落里抽出一个坛子来,掬了一口自喝了,直将坛口伸向将军。将军摇了摇头。
“身体好些了么?”
“我心早不在这身体里,”少年说,“哪还知道它好不好?好是什么,不好又是什么?爹,话语不过用来哄人的,你知道,它编织了世界,又复把世界围拢成一个大家认同的谎话,然后大家拿着谎话哄你哄我罢了。”
将军摇了摇头,将一碗参汤在儿子案上搁下。
“孩儿,把这参汤喝了。”
“不喝。”少年道,“药汤不过是花草的死尸拿来洗澡的水,我一条大好身子,哪能喝这些。”
“孩儿,把这参汤喝了吧。”将军说,“我和你母亲为了这参汤,可是克扣了自己的肚子。”
他发觉他的儿子已经全然不顾他了,又掬一口酒喝,继续在画前手舞足蹈。将军站了一会儿,他看到窗外花木在雨中婆娑的影子,忽然间一阵心悸。
“孩儿!”他拍了一下桌子,召唤他曾经的军人威严,那二十六年前令他部下军卒闻风丧胆的虎吼。“把这参汤,喝了。”
没有回音。
将军在默默数着檐前的落雨之声,看着稠浓的参汤。老蒲的话语在他心中一闪而过,他开始紧张起来。参汤的香气令他不安。药铺抽屉那层叠的影子转了一转。
“孩儿,”他将两个字之间的间隔拉得很长,沉重的低音曾令敌方叫阵的大将心慌,“你给我,把这参汤,喝了!”
没有回音。
老蒲听到了后院的一阵叫声,便向声音来处跑去。临到公子房间外时,他听到了猛兽窒息般的喘息声。踏上门槛,他惊得全身发抖:将军将他的儿子按在地上,钢铁般的手腕扼住儿子细弱的喉咙,将参汤朝儿子嘴里灌了下去。少年急剧的咳嗽,手舞足蹈,像即将溺死的鱼。老蒲还未来得及上去观看,便见少爷大喊了一声,身子一松,倒在一旁。将军手中的碗“乓”一声碎在了地上。将军斜睨着他的儿子,苍白的老脸上,鼻翼的肌肉颤抖:
“孽子,你赢了还是我赢了?”
少年伏在地上喘息不定,被灌满参汤的咽喉咯咯做响,前襟洒着点点滴滴的参汤。老蒲连忙上前,犹豫了一下后,先扶起了将军:
“老爷,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来了?”
“且到外面说,且到外面说。”
将军和老蒲站在朱栏边,凝望秋雨。老蒲注意到将军不时回过头去望一眼被关在房间里的儿子,但随即又回过头来,试图掩饰对儿子的关心。老蒲看着秋木悄残,轻雨细冷,轻声说:
“老爷,那锦囊……”
“说。”
“那载着您破城、杀敌、俘虏数字的锦囊,早被您烧了……”
“什么?”
“您忘了不成?二十年前,公子四岁时,天雷震塌屋檐,公子忽然发起疯来。病症很险,大夫来看了,说是您杀伐过重,殃及公子。为了解杀伐之气,您把那载着您杀敌立功的锦囊,给一把火烧啦!”
将军感觉受了重重的一击,就像当年那个蛮人将领用一杆铁锤轰在他的前胸甲胄上一样。当时他心中一闷,喉头发甜,随即吐出口血来。此时,他望着那草木凋残的庭院,也是胸口一闷。酝酿了半天,他怒吐了一口。“扑”的一声,一口痰穿雨而过,吐在远处青石板上。将军无暇去看有没有血丝,他推开老蒲,大踏步朝房间走去。
四
夫人推开卧室的门时,看到地上堆满了绣册书籍,他的丈夫像一个酒鬼一样蓬头散发坐在中间。将军抬起头,期望着他的夫人能够问两句什么。但他的夫人只不过悄然走到榻边,侧身卧下,闭上眼睛,用手按着自己的胸,咳嗽了两声。
令人尴尬的沉默在延续,将军数着雨声,直到感觉身体发热。他站起身来,走到夫人身边:
“可还有银子么?”
“没有。”
“铜钱呢?”
“没有。”
“我知道你有。拿出来,我们儿子得用!”
夫人睁开眼睛,朝他扫了一眼。一如大小姐瞥一只狂犬。
“儿子,你倒还知道儿子。这会儿可还跟我摆将军威风,把儿子掐住脖子,险些要了他性命!儿子,你是想拿钱买绳子来勒死了他。”
“那孽子不肯喝参汤,我可不能等参汤搁凉了。”
“你倒是想在参汤里搁了砒霜,一半给他,一半给我,把我们娘儿俩都给治死了,你便可以去外面找花魁了不是么?”
“什么,什么花魁?”将军惊讶的看着他温顺敦厚的妻子,“这是从何说起?”
“花魁等闲五十两不能见面,见面花酒不拿出几百两来肯定是过不去脸的。要让一个花魁迎来送往,又不知送出多少万银子去。难怪,现在都没钱给儿子买参汤。轿夫也辞了,佣仆也遣了,干请一个不要钱的走狗老蒲给你烧些冷不冷热不热的茶水菜汤,您老外头吃肥饮腻的,回来拿茶水花瓣汤洗肠子。倒自在得很。”
夫人看到将军的手指颤巍巍的朝自己伸了出来,将军的牙关格格做响。夫人昂起了头,同时有些担心。她知道这个六十三岁的老男人一旦抡起一个耳光来,还是很够人受的。有那么一会儿,她吓得闭了眼睛。檐下雨声淅沥,她数着,准备迎接那狠狠一掌掴,并打算立刻大哭出声来。但等待良久之后,却一无动静。她睁开眼,看到丈夫已经在屋外台阶上一屁股坐下。大雨从檐上垂下,洒在他已班白的头发上。
将军赌气的淋雨加重了他肠胃的疾病,他决定取消那天的晚饭,老蒲将盛满绚烂花瓣、菜叶的汤水端到了后堂,而将军则换过了衣服后,独自在前厅盘算。事实上,他刚刚发觉自己可能没有了功勋。他当年关山历战、纵横万里、金戈铁马、长戟千群的往昔,都凝聚在那个锦囊之中。他万万没有料想到在多年以后,那杀人的记录会成为他功勋的证明。青苔在森森的雨势下蔓延,而花的香味令他只感到有呕吐的欲望。“花草的死尸拿来洗澡的水”。将军神经质的嘿嘿一笑。这孽子说的话偶尔也有几分道理。
那天晚上他梦见了曾经的秋天,万林疏黄。他在原野之上纵马点军的情状。鼓声隆隆,军乐队奏《破阵乐》,为了美观,他为军士们的长戈都配上了鲜红的缨子,像无数花朵在阵前绚烂的开放。当年的先皇作为领袖在他们面前骑马而过,挥手朝军官们示意,引来了军官们潮水般的歌颂声。而他手持长剑,随心所欲如腕使指一样指挥着军队。在完成一组命令后,年轻的士兵们布满烟尘的脸上露出了微笑,这是对他们长官如父亲般的爱戴。
“左军前进……”他喃喃的说。夫人将手按在他滚烫的前额上,叹了口气。
“老爷。”夫人说,“你不要动弹。你发烧了。我错怪你了,老蒲都和我说了。你心里头不快活。我也是说的气话。你不要多想,把病养好了再说。”
将军病了半个月,这个老人放弃军旅生涯二十六年来首次生了如此的重病。在缠绵病榻时,他看着那些他平素看不惯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把纤细的手指按在他的脉上,做凝神倾听状。每逢那些大夫们说些五阴六阳的话时,将军就想一口痰吐在他们脸上。“什么病,老子带着病都能先登陷阵,斩首四十级。你们这样的,四百个都是白给。”
半个月后,将军初次下地。他觉得步子轻飘飘的,并发觉以前丰隆的后背和粗壮的胳膊瘦了不少。“病嘛。”他自我安慰说,并开始庆幸不用再喝那苦涩的药汤。时候进入了十一月,雨停止了。天色虽然冷,天气却开始响晴。
朝廷的恩命还是没有来。
将军忍住不去打扰那些旧同僚。他知道进入冬天后老人们都有难愈的疾病,有些老人们已经远出,去暖和的地方过冬。而他自己则无聊的趁着那匹老马,穿着将军的旧袍,在都城的街巷间流转。
“买定离手!开!”
将军听见了这熟悉的声音。他想到多年以前,黄河之畔,奔流不止的怒涛浩浩荡荡自落日方向轰然而来。当年的先皇和他的军师们在黄河边指渡口要津,做渡河的打算。而将军自己,则在河滩上与人摆开了赌局。在黄河奔雷一般的大潮声中,将军大吼着:
“买定离手!开!”
他摸了摸腰间,发觉还有几两碎银。他数了一下,十一块大小不等的碎银。他把其中八块放进兜里,把三块拿着,摘了官帽,解了外袍,裹成一包系在马鞍上。他拍打一下自己的衣服,像一个普通乡下老头一样进了赌场。
“哎,那老头,下注快些。买定离手了啊!”
三块输光了,他又拿出三块。等再输了两块后,他又掏出两块。然后,又输掉一块,他把手里的两块掂了掂,放回兜里。出门,他想了想,难过起来:平白无故的少了六块碎银子。虽然是比较小的六块,但……
他驭着马,打算去辅国将军府说说事。他想辅国将军是他那些旧同僚中他最好也是最能信得过的一个人。去和辅国将军说一下,上个呈文,也许圣上能承认他的功勋。在拨马过去的时刻,几队迎亲的堵街塞巷。他过不去,只得发着呆。等他发觉黄昏的集市小贩又热闹起来的时候,只得转身回府。
“开门!”在自己家门前,他威仪十足的喊道。
老蒲跑了出来,一见他便大惊小怪:“老爷啊,回来了呀。大事不好啦,您快来看看。”
“什么事大?四年前先皇驾崩了都不至于这么急。”进了家门,将军便敢肆无忌惮说话。“难道圣上……嗯?”
“倒不是圣上,”老蒲说,“是辅国将军他呀,自缢啦。”
五
那个太监的到来,是在辅国将军死后的一个月。每年新年,皇上都会按例赐些东西。将军走到前厅,看到了那年轻高傲,脸上白净得像瓷碗的公公。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者元节歆至挂符之时朕兹念众爱卿公忠体国上悦朕心下安民意国赖以宁姑薄赐以赏愿诸爱卿知朕君臣谐乐国宇宁谧之愿,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旁边脸型跟大理石一样不动的的卫士递来一个托盘,公公递来,将军接住。公公笑着说:
“去年收成不好,冶钱不能自给,皇上说了,国库空虚,又要造船用来征伐。所以呀,这赐物也不赐金银钱财了,就赐点御用绸缎什么的。”
“是,臣谢主龙恩!”
拜完之后,将军站起身来,低声下气的问公公:
“公公,请问,听说这旧臣勋劳,可以重新呈报,皇上对老臣们另有赏赐,不知道这是真是假?”
“是倒是真的。”公公柔声细气说,“皇上呀是个急性子,又青春鼎盛的,说话一高兴有时就忘了。这事急不得。”
“那,这功劳,得怎么算?像臣当年从先皇起兵时,可没有什么功勋记录什么的……”
“哟,这可就难办啦。这可不是说您什么呀,像这个老将军说,我斩过十万首级,那个老将军说,我克过一百座城。这哪能一一对质呢,是不是?老将军,这还得找了证据,有个旁证,也好说话呀。”
从那一刻开始,他明白了他过去的六十三年,也许成为了一片空白。他像一个顽固的石匠一样,在石头一样的历史上镌刻下了苍劲血腥的大字,可是一阵风过去,字没有了,石面光滑如镜。他是一个失去功勋的将军。住着空荡荡的宅子、拥有一个疯了的儿子,一个多病的妻子,一个愚钝的老仆。他是一个六十三岁的老头。六十三岁的戏子有多年的观众,六十三岁的药店伙计有多年的主顾,六十三岁的厨子有那么多食客记得。而他,六十三岁,靠什么证明自己?他杀死的人不会回到人间,向年轻的皇帝倾诉他们被杀的历史和痛苦。他攻克的城不会再插上别样的旗帜,来告诉别人他们曾经被占领过。六十三岁,哦不,六十四岁了。
“家里还有什么?”夫人问。
“钱,都用光了。”将军安静的说,“还有一些布匹、绸缎、丝绢。先皇和圣上历年所赐。还有一些器皿。”
“拿布匹、绸缎和丝绢出去卖。”夫人果断的说。
“那是皇上御赐。”将军用沉着的语调说,“先皇,当今圣上,一起赐的。”
他想保留这些御赐的器物,其实是保留当年的光荣。先皇和圣上为何要赐我这些物件,无非是因为我曾经立下过汗马功劳。这是我功勋的凭证,即使只证明我杀人如麻……将军看着窗外下起了茫茫大雪,以及新年的欢歌,鞭炮的响声。再过半个月,便是上元灯节了。
“去把绸缎和丝绢卖了。”夫人冷静的说,“大夫说过,我们的孩儿绝不能断了参汤,一断便死。”
“要死便由他死吧。”将军说,“听天由命。”
“孩儿有什么错?”夫人眼圈红了,“要不是你杀人太多,造孽太重,孩儿怎么会疯的?你这个老家伙,你是想把布匹和丝绢留着,等我和孩儿都死了干净,你拿来迎娶新妇是么?”
真讽刺。将军想。证明我杀人过多的,居然是我疯掉的孩子。是的,他能够证明我杀过很多人,所以他遭到了报应,疯了。是的。这孩子。为了他我遭受了所有的报应。我穷困潦倒,我一败涂地。
“总而言之,”夫人站起来说,“明天去让老蒲把御赐的东西卖一批去,好歹过了正月再说。不说孩儿,家里家外的,还得有多少事得担待着。”
夜晚,将军点着白纸的灯笼,缓慢的穿过了庭院。雪簌簌的落在了他的竹笠上,使他感觉到自己像个孤舟独钓的渔翁。踏上台阶,他看到了儿子房间的灯还亮着,一个人影依然舞蹈着,扑在窗纸上的影子仿佛蝴蝶飞舞。将军轻轻将钥匙插入了锁中,并咬着牙——以避免牙龈发酸——转动了钥匙。
“克啷。”
将军的儿子回过头来。他看见了灯笼的光芒下,自己的父亲满面苍白的站在门口。将军的须发已比半个月前白了许多。将军将灯笼放在身前,右手悄然反在背后。他注意到房间里的宣纸都写满了字,又被扯得粉碎,散在地上。儿子在朝他微笑。
很显然,儿子没有注意到,将军袖里那柄尖刀。
“爹。”将军的儿子笑道,“我写了好些诗。又觉得不好,撕了。你快去给我找些纸来,我又想做诗了。”
“嗯。”将军点着头,持着灯笼,缓步走到儿子身边。他垂着眼,打量着儿子的脚,侧瞄着儿子的腹部。“孩儿,今天是新年。”
“那爹多福多寿啊。”
“嗯,嗯。你也是,多福多寿啊,我的好儿子。”
将军微笑着,右手缓缓从袖筒中翻了出来。
将军夫人发觉丈夫在躺上床后不断的装打鼾,结婚近四十年,她已经能精确的听出这老家伙打鼾是真是假了。由他自作聪明的折腾了一会儿,将军夫人装睡,随即看到老家伙起了床,穿上衣服,披上蓑衣斗笠,出门去了。夫人披了衣服,从身后紧跟着。她看着老头儿进了儿子的门。她蹑步掩到门口,正看见老头儿的刀在灯笼火光下一闪。
“啊!”夫人喊道。
“娘!”少年叫了一声,随即看到他的母亲扑进了房间,像老虎一样和他的父亲展开了厮打。夫人试图夺下匕首,而将军则因为阴谋泄露,试图将匕首直接朝儿子要害刺去。将军的儿子呆愣愣的看了一会儿,喊了一声:
“娘,不要动爹!他是我最亲的爹!”
将军的儿子扑上去拗住了将军夫人的手腕,而将军则呆住了。他任由自己的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恍若梦幻一般,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在保护自己。将军颤抖了一下,随即退开两步。三个人一时分开,各自惊讶的望着彼此。将军的儿子注意到了地上闪光的东西。
“好,好漂亮。”将军的儿子低声说,他弯下腰,拣起刀来。刀光在他眼前闪烁不定,流转如水。将军的儿子微笑着欣赏这制作精美的刀,“雪,盐,星辰。”他手着,将刀刃凑向自己的舌头。
“孩儿,别!”将军的夫人刚喊了一声,一眨眼,便看到了刀从儿子的手中被夺过。刀正插在将军的左臂上,将军皱着眉,右手死死抱着儿子的肩。
“这小兔崽子。”将军说,疼得面部不断抽搐。“好么,新年,老子先挡了一刀。”
“大略是不碍事的。”大夫说,“没伤筋骨,只是还需要调养……”
“调养你奶奶的!”将军受伤后,开始变得异常粗鲁,似乎找回了当年的豪情,神采飞扬。“老子当年带着这伤,先登了城头,刀劈了十三个人,再劈开城门!那时你们这些鼠辈,不知道在哪儿呢。”
大夫诺诺而退,夫人去厨房吩咐煎药。将军听到了儿子在走廊上的歌声,觉得平安喜乐。他闭上了眼睛。在睡梦中,将军又一次梦见了黄河。
六
“这孩子像谁?”
“像你多些。看,这脸尖的。”
“要是像你,将来不成杀人魔王了?”
“杀人魔王,我都三十九岁了才得个儿子。也算报应了。”
“就盼着咱儿子将来好好长大,多福多寿。”
“那是,天下太平了,以后他也不用杀人了。只好好读书,做个太平宰相。”
“你个粗人还想当宰相的爹?”
“我个粗人不还把你娶到手了吗?”
“啐。”
“别啐,就看这锦囊,里头还有你家门口摘的花瓣。你就忘了,我也不能。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