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55岁的爸爸
我的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如果有人有异议的话,OK,我就加上“之一”二字吧),除了不太喜欢洗头洗澡经常给妈妈骂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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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在南无是学校毛泽东思想宣讲站的成员,也难怪爸爸拥有一副让我惭愧得不行的好嗓子,早些年喜欢唱桃花盛开的地方,现在好像改更高难度了,青藏高原!哦对不起,那个是妈妈唱的。那爸爸唱的那个是啥我还真不太记得,总之就是“啊我的家啊我的天堂”什么的。虽然爸爸唱得挺陶醉,大家伙也跟着吆喝好啊好啊,不过我总是认为他去唱红军不怕远征难更合适一些。
爸爸和妈妈作为同班同学的期间一点关系都扯不上,爸爸估计都把时间花在“为革命,锻炼身体”上了,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念马列毛是当时他的真实写照。不过爸爸是个很会学以致用的人,他最喜欢做的事情之一是把东西拆下来再装上去,这个习惯好像也确实不太适合用在谈情说爱上。这个好习惯造就了爸爸过硬的钳工机加工本领,不要说当年了,就是现在爸爸也经常弄出些小发明来。国庆节回家的时候爸爸就从沙发后面搬出坨黑乎乎的东西,居然接上随身听就会出声了,还有个声控的开关!妈妈在一旁乐巅巅地说:这是你爸两块钱从人家收破烂人那儿买回来的录音机给改的。我大惊,唉,看来这趟回来想把客厅里那个14寸古董电视机给换掉的希望基本上已经破灭了。
后来爸爸和妈妈毕业的时候和很多同学一起给分配到了四川,据说临上车前爸爸的好朋友,也就是对我妈妈很有意思的同学捉住我爸爸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小管,你要帮我好好照顾她。结果再后来天知道怎么回事,反正爸爸是非常负责任地担起了照顾妈妈的任务,而且,一担,就是一辈子。
爸爸和妈妈结婚后慢慢就有了我。我出生那年很不太平,中国的上空有三颗巨星陨落,这个跟我没什么关系,可是巨星陨落引起的地震跟我就有很大的关系了,躲在地震棚里的艰苦日子让爸爸妈妈记忆犹新,对地震的恨之入骨也就成了我名字的由来。因为过度劳累,爸爸并没有在第一时间看到我——他在我即将出生的时间呕血,被同学抬回去休息了。我猜想这也是爸爸心中的一个遗憾吧。不过没看见我也好,免得没有晕倒都给吓晕倒了,据说我出来的时候由于缺氧和先天发育问题,双眼紧闭一声不吭,头大如斗不说还椭圆得有些离谱,小脸涨成猪肝色,更要命的是头盖骨还没有闭合,只有薄薄的一层膜,医生当场就想跟我妈商量一下把我弄去做研究了,也就是因为妈妈是剖腹产当时麻药效力未过没理他他才恨恨地作罢。
虽然我记不得,不过我想象爸爸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肯定也很郁闷,而且医生还在絮絮叨叨地跟他说这小孩颅内可能积水等等等等,就差告诉他节哀顺便了,所以我虽然不记得那个医生长什么模样,我还是很恨他,谋杀,简直就是谋杀。
爸爸和妈妈还是决定要把我养大。这个决定让我到现在都很感动。我不知道如果我碰到这样的情况时会做什么样的决定,但在当时的环境下下这样的决心需要太多太多的勇气了。爸爸在照顾月子里的妈妈之余最多干的事情就是逗我向上看和转眼睛-据说颅内积水的话眼睛就只能向下看了,很难想象当时他们承受着多大的压力。不过爸爸照顾月子中的妈妈比不上照顾我有经验,害得妈妈现在还在埋怨爸爸那个时候少煮了俩鸡蛋给她吃。
1980年的某一天,我坐在爸爸的手膀子上,看着挂历突发奇想,如果到了1990年的话,大家说“1990”岂不是很不顺口?并且我把我担忧告诉爸爸,爸爸很肯定地嗯了我。我很开心我生活在1980年,说起日期一点都不拗口的年代。
肯定是解放军打仗的电影看得实在太多了,当然也不排除是爸爸看打仗电影太多了然后讲 英雄故事给我听哄我睡觉的缘故,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就是枪,最大的志愿就是当一个八路军,而且这种念头简直
(to be continued…)
当然,这件事情后爸爸妈妈很有分寸地教育了我一顿,让我自从那以后就收敛了参军的念头,后来转而无限地憧憬起做一个科学家来。为了让我树立起比较正常的人生观、世界观,爸爸在工作之余经常骑着二舅舅家的二八大杠带着我去郊外看风景,白天是花啊草啊树啊,晚上是星星和月亮,他一定是认为这些美好的事物肯定会给我这个战争狂正面的作用。我喜欢二舅舅家的二八大杠,因为二舅舅在前杠上装了一块葫芦形的木头座椅,我稚嫩的小屁股坚定地认为这块座椅坐起来要比直接坐在冰冷的横杠上舒服得多。不过我没有真正爱上花啊草啊,倒是每次去郊外的时候路过的火车站对我有了很强的吸引力。很长的时间里我都沉迷于欣赏雄壮威武的蒸汽机车的来来往往中。实际上我现在看见蒸汽机车我还是会停下来看看这个喘着气却力大无比的庞然大物。只是现在我所生活的城市大都已经不再使用蒸汽车头,所以每当偶尔再见到的时候我都有一种感叹英雄迟暮的冲动,又好像不仅仅是因为蒸汽车头。
爸爸也很喜欢火车,因此我们俩经常臭味相投地一起去爬火车。火车站以前管理很松,站台不远的地方就有一个围墙的缺口。礼拜天早上爸爸就把自行车锁在围墙外面,然后带着我从缺口进去,看见哪辆车开始动了就攀上去(基本上是货车),敏捷得让我一直都很崇拜地认为铁道游击队就是跟爸爸一伙的。我们并不在意这趟车往哪里走,或者会走丢,爸爸通常在车停靠下一个站的时候带我从车上溜下来,算是旅行到另外一个城市。爸爸抱着我在城里东看西看地溜达一圈,中午走累了就在路边的小馆子要碗杂酱面。喂我吃饭本来是爸爸很头痛的事情,可是这时候的面根本就不用爸爸喂了,到现在我都记得那热腾腾汁味十足的杂酱面,刻意地去找,反而失落地抱怨现在的味道做得比记忆中差好多了。天色渐晚的时候爸爸就带着我再扒上反向的列车,一路看看景色,悠哉游哉地回家。也不是每次都扒车,有一次短途的旅游爸爸可能被妈妈教育过了,所以花了两毛钱带我坐闷罐车去的。闷罐车厢里面稀稀拉拉横七竖八地有十几个人,我和爸爸霸占了一个靠窗口的空地,爸爸透过窗口明亮的光告诉我那里是什么山,那里长的是什么庄稼…可惜那会儿我光顾着贪婪地享受自然清新的色彩了,到现在还是个“五谷不分”的败家子。
其实不仅是火车,那会儿我最喜欢坐的还有一样:板车。家里没煤的时候爸爸就会从厂里借来这么一辆,然后带着我一起去煤厂。去的时候我会拎着我专用的小竹板凳坐在板车上,爸爸或推或拉地
有一天在家属区门口看见一则告示,当然是爸爸看见的,说机场有飞机可供乘坐观光,五块钱一张机票,小朋友免费。爸爸带着我兴致冲冲的跑到机场,我这辈子第一次登上了飞机。飞机是双翼螺旋桨的教练机,我们去得早,又霸占了一个靠窗口的位置。飞机上的座椅其实是两条长凳子,只不过是固定在机舱内的,我要站在上面才能看到窗外。当螺旋桨开始轰鸣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真的要美梦成真地飞上天去了。不过当飞机真正离开地面的时候我反而害怕起来,因为颠簸地实在太厉害,时不时突然要有掉下去的感觉。爸爸好不容易说服我趴到窗口欣赏下面的风景,告诉我下面的那条大河就是我们夏天游泳的涪江,我看见江边有一些人形的物体,尽管爸爸说飞机飞这么高是看不清楚人的,我还是固执地认为那就是几个在河边洗衣服的姑娘,甚至她们在用竹板敲打衣服的动作我都臆想出来了。我努力地想在天空中找到我家和我所就读的幼儿园,想象着妈妈站在门口向我招手的样子,同时我又在想,幼儿园的小朋友们这个时候会不会正指着我坐的飞机唱着“飞机飞机飞下来”的儿歌呢?
螺旋桨的声音很大,我和爸爸相互说话都需要很大声很大声,飞行的体验结束之后我在爸爸的手膀子上坐着,多此一举地在爸爸耳朵边上喊:飞机的声音好吵啊!爸爸还是保持他一贯的笑容,很肯定地嗯了我,我抱着爸爸的脖子表示对他的回答很满意,兴奋过头的我很快就睡着了,所以我始终认为坐飞机是个体力活。
爸爸八四年从车间调到了工会,开始了他长达20年之久的副主席之旅。之前大多数人都管我爸爸叫“小管”,现在大多改口叫“管主席”了。我得意地向小朋友们炫耀我爸爸比主席还大。八四年底,爸爸去成都学习了三个月,回来之后拽上了一班同事以及我(那个时候妈妈常上夜班,没人看我)在防空洞里面敲敲打打了一个月,做了很多新鲜的游艺器具,比如海豹吹球,比如环绕铁丝,爸爸和同事围着鼓风机研究如何控制风力大小的时候,我就在这个玩具的天堂里尽情地游玩。就像八四年春节晚会一样,那年爸爸组织的春节游园活动成了记忆中的经典,所有人玩得都很开心,尤其是我。
爸爸开始有了一些权力,比如分房。于是络绎不绝的人来到我家。我每天晚上都会看到不同的人在爸爸面前诅咒发誓或者痛哭流涕。有一天我独自在家的时候有人敲门,来的叔叔我这段时间见过一两次,他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大致有些水果香烟之类的东西。问清楚爸爸妈妈都不在家后他把网兜放在我家地上,然后告诉我,这些是给我爸爸妈妈的,让我跟爸爸妈妈说小李子来过。我那个时候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所以满口答应了。爸爸妈妈回来后奇怪地发现家里多了一袋东西,我如实地汇报后爸妈都很严厉地教育我怎么能收别人东西。我真是无辜,我根本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不是他们让那个小李子顺路捎回来的。不过看在把东西送回去正好可以在外面玩一阵子的面上,我还是很快乐地把东西不管三七二十八给那个小李子叔叔扔回去了。
这种情况持续了两年多后我终于开始明白原来厂里的房子怎么分都属于我爸爸来管。我很郁闷我爸爸怎么没有让我们自己搬个大点的房子,我去过好些同学家,都住那种有两间房子的楼房了,好些还有自己的卫生间,而我们自己一家四口(还有奶奶)都挤在一间十几平方米的平房里,上厕所都得跑到对面单身楼二楼去。虽然我一直以来生活都这样,可是一旦有了比较,感觉就大不相同了。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爸爸,这次爸爸没有一如既往地嗯我,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我却越来越郁闷了。有一天照例有人在我家里向爸爸哭诉他们家的悲惨经历,却因为实在吵得太离谱了,正在赶作业的我忍不住愤愤地站起来向两位素不相识的客人发了脾气:吵啥子吵,你看我们家四口人还住在这个地方你们那些算啥子嘛!爸爸虽然马上把我扔回座位上去并不停的向客人道歉,可我的出现确实收到了效果,两位客人受苦受难的表情变得越来越难堪,很快悻悻地走了。这之后,我倒是开始有些理解我们的居住环境了,对楼房的渴望也不再那么迫切,看到爸爸眼里流露出的赞许的目光,我仿佛听到爸爸说,我儿子真理解他爸,这一点让我有些洋洋得意起来。
此后的时间一直到房改,爸爸一直都有这方面的权力,每年到分房的季节我就看着各种面孔在我家出现,有的真实,有的虚伪,但大多会在一开始或者快结束的时候掏出他们准备好的小包裹,暗暗地塞给爸爸,爸爸应该是都没有收的,不然我们家也不会这么不富裕,也不会从来没有人对爸爸说三道四,据说前年选举的时候,爸爸出人意料地出现在了纪委主任的候选名单上,得票率高得让上面的人只有用加工资和配手机等好处说服爸爸不出任这个职务,免得乱了领导的安排。爸爸也从那时开始有了自己的公费手机,是个爱立信的T18,老得不行了,我好几次打电话说从广州给他带一个新的回来,他总说好用好用,回到家才知道原来这个手机都给爸爸修过好几次了,有一回手机沾水了,他嫌修理费太贵就自己动手,居然清洁一下也能用,后来就连这个钱都帮厂里省了。爸爸本来每个月有180块的通信费报销,可是后来因为每月话费太低而变成了100块。我问为什么爸爸电话费这么少,难道不打电话吗?妈妈跺着脚说爸爸每次都不准她用手机打电话,意思是要帮公家节约钱,自己家固定电话上捆绑了一个IP电话,也是这个目的。我听着心里有些酸酸的,因为另一边就听说厂里这个领导如何鲸吞公款,那个领导为小蜜一掷千金。
现在人长大了,也懂了,回想这些往事我越加对爸爸由衷地钦佩。按说这20年爸爸手里的权力不大,但也不小了,到现在干了一辈子了爸爸妈妈也没有存下几万块钱。但我觉得很踏实,因为我们家从来没有一分钱有异味。不过可能也是因为爸爸实在太正直了,他才会在一个副职上干了20年。妈妈虽然偶尔会有些埋怨说爸爸不活络,和他同期的同学现在都有多么发达了,而他们省吃俭用存的钱连帮我付首期的都不够。我就劝妈妈说,这一点上我支持爸爸,要是利用歪门邪道去搞回来的钱用着也不塌实,而且更重要的是我也不会是现在的我了。大学毕业或者在苏州一家企业做党支部书记的时候都有人劝我去做公务员,我不敢去。我自问没有爸爸那样防微杜渐的本领,与其做一个不干不净的官,不如踏踏实实做一个老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