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前的时候,那个大年夜很萧索。我的父母都是很闷的人,不喜欢任何游戏和活动,所以大年夜就是三个人,一台电视,一盘饺子。因此其实不只是那个大年夜无聊,而是每个。
那个初一的早晨醒来,我急匆匆地去翻枕头——也许,我不是在等待过年,而是在等待那几张压岁钱。但是结局让我很失望,母亲竟然把这事忘了。小的时候我很喜欢哭,执着的那种,据说可以嘀咕一个晚上,但是那天,极度失望的我竟然没有掉下眼泪。
后来经我委婉提醒,母亲终于想了起来,异常歉意地补给我,但是无论如何,喜悦都不是工资,补发了就罢了。从那以后母亲再也没有差过那几十或者几百块钱,但是我接受的却总是很委屈,没有彻头彻尾的期盼和快乐。
[@more@]6年前,我上大学,开始不在家过年,当时想来有没有我都是一样的,反正一家子相对无言。至今清晰地记得大年初二回到家,父亲淡淡说了句,“回来了?”
我说恩,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静静点了根烟,对着镜子看了眼自己,头发已经很长了,可以盖过眼睛,所以看不见表情,是的,它隐藏得很深刻。
3年前,母亲做手术,父亲站在手术室外,当时是年三十,父亲佝偻着背。政府官员么,大概一向就是这样吧,当时我想。后来手术成功,我就走了,因为父亲说没事了,我也没有想就回到宿舍,听说母亲知道这事后哭了。过年的夜里,我躺在空洞的宿舍里,周围没有丝毫声息,头发更长了,盖过整张脸,所以我想,上帝也是看不见我在无声啜泣,那个夜晚很冷,被子破了,我身上只有3块钱,买了两包最廉价的烟,抽了一个晚上。
1年前,我自己住在安贞桥,那会儿刚刚辞职,撰稿人做的很不成功,头发变成近乎光头。从宜家买了啤酒杯,倒进酒不会起沫,喝起来好像是甜的,还有像风灯一样的蜡台,点起蜡烛影影绰绰的,然后放着BBKING的吉他曲,以及许巍的歌,慢慢地,就醉了,好多个电话没有接,我觉得,自己应该是在等待着什么吧。
今年某天,我从楼上下来,看见母亲上楼,匆忙间打了个招呼,转身回头看时,骤然发现母亲也佝偻了,似乎真的很老。还是某天,父亲和我说话,我突然发现他的牙掉了很多,说话竟开始漏风了。
今年开始,很多人发生了改变,很多生活也开始不同,一个哥们要结婚了,一个朋友开始逐渐健康,一个朋友要出国,一个朋友有了爱情,我开始接触各种门类的人物而不是固守在自己的圈子里,这样的生活很好呀,好到我经常夜半归家。那样的夜格外多,也格外静,风刮在脸上,把毛孔也冻得张开了。
今天的夜里,我在离家20块钱车程的地方赶着稿子,键盘特别好使,一忽间就打了很多字。这里的主人去泰国了,他很流行的一个人,音乐在这里只有陈琳伍佰迪克和BEEGEES,充斥着无法排解的忧郁。
听着陈琳的歌,就忽然想起了某几个人,那天我和她去玩,有个小孩子非要我买朵花给她,许多年了,直到分手,我都没有送过女人花的,但是那天我想买朵给她。那个小孩子更加执着了,逼到她说,“我们不是情侣,要是因为这朵花我们结婚了,那怎么办?”我忽然心痛刺骨,骤然想起以前我曾经和她的对话,“爱我么?”
“爱!”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么?”
“会永远吧。”
一切已如过眼云烟,我们并没有在一起,所以也就没有永远,所以就是“永远,吧”……后来有天看到心乱的《今天可能有爱情》,就突然想起,那会的她被风吹动头发,就像是花间飘零的露珠。
还有她,她说不好的时候嘴唇一定是微翘着,假装坚决的样子。我想我们之间的感情源于我给她电话让她听一首她很喜欢的歌,吉他很纯净并且放浪忧伤,她说她把电话摁成免提,让音乐响彻房间,她说她爱死这首歌了。所以在我们分手的时候,我会第N次拨通她的电话,然后放这首歌给她听,吉他比以前还要纯净放浪忧伤,并且从吉他里面好像涌出了百倍的茫茫然和孤寂,那个下午天气很好,阳光把地面变成天空和海洋,我想如果当时从下向上看,可以看见云彩就像刀子,很锋利并且有蓝色一样的气质。
她和我说最喜欢我的茫然和不经意,但是那已经是颓废的我最后剩下的东西了吧。所以当现在还在有阳光的时候,我就总喜欢躺在石板一样的床上,看着风轻云淡,然后缅怀那段剃刀一样的柔情以及尽量把它想得静谧。
还有她,那个夜晚她抱着我的腰,说好细呀,但是现在我已经变成一个胖子,再也没有那个瘦腰和那颗随时都会动荡的心。
这个放着音乐的夜里无比感性和嘈杂,旁边镜子上映着个面无表情的胖子抽烟,他蓄着胡子因为已经没有空间蓄留爱情,他现在很少宽慰别人因为自己已经心若磐石,他今年也许又在外面过年,但是其实他一直想回家的,家里应该还是一盘饺子,一台电视和两个孤寂的人,但是他们已经老了,所以他无法面对他们的白发和佝偻。无尽的夜啊,你是不是知道,有个家伙并不想过年,因为太多的承载已经让他只会痛楚地回忆,即便那些会让他更痛楚。
抽着烟,于红庙。2002年,一个即将过年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