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川端

天津人民社的短篇集《伊豆的舞女》，选的篇目有《伊豆的舞女》，不用再介绍的小说。《禽兽》，很聪慧的短小说。《睡美人》，川端康成最好的小说。以及《山音》，川端式的家庭小说。
相比起来，《雪国》的中间以后，情节有越走越硬的趋势。那本是个狭窄锋利的小说，拓不宽拉不长，于是徒然痛苦着。《千只鹤》抛却了茶艺和日本的人际关系处理方式，典型的西方心理式小说，阴暗得令人感伤。《古都》诚然伟大，但犹如全身披红挂彩的美丽袈裟。其美妙之处在于那些珍贵的意象，文本本身被淹没了。

《睡美人》诚哉是好，一个圆通精雅的小说，川端式的细密针缝不是太多，故事纯粹圆润，而且渐趋虚空之美。结尾断得也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山音》是篇极为耐心、不露锋芒的川端式阴柔渗透小说。即便当作普通打发时间读物也很合适，因为不会太腐蚀情绪。

读川端越多，越觉得其人之克制和简洁。《伊豆的舞女》不知是否有意为之，但一个二十来岁的小说家就能够在意象、对白的选择上精细苛刻到如此地步，实在可怕。瑞典人以他比屠格涅夫，实际上屠夫依然脱不了俄罗斯式的力量和铺陈，而川端简约得多。他的美不是铺出来，而是剪出来的。一如马尔克斯爱好的猛插一句对白式断节奏，川端的对白、意象也是以诗意韵致为主，但选择之后，又工笔缕绘得精美无比。


《我弥留之际》

福克纳应该对诗歌颇有造诣，字里行间，节奏分明，叙述拉得很开。《八月之光》和《喧哗与骚动》黑云压城，让人望之生倦，但《我弥留之际》里，简洁明澈了许多，于是句子的节奏感也井然有序。当然要多谢李文俊先生的译笔。福克纳的妙处是长篇的结构，不需要反复赘言。在短章和文体方面，他能让字句和意象拉伸得悠长明丽，但却保持内在的和谐。即便是那几个傻孩子的意识流念白（《喧哗与骚动》里的小弟弟，《我弥留之际》里的瓦达曼），依然不会紊乱，而带有诗意。
写过诗的人才能有这么好的语感。

《被侮辱的与被损害的》

《被侮辱的与被损害的》，虽然是重读，还是不怎么受得了。老陀虽然字里行间引用着果戈理，却还是充满着旧俄罗斯人的铺陈习气。他的野心一贯庞大，于是文本的第一部显得东拉西扯。至于最后，脉络归于一统时，你才能明白他的想法有多庞大。只是，重读时依然还是那般的旧印象：他有着卡夫卡式的紧张和自闭，故事的节奏一环连一环，紧密得让人疲倦，有一点神经质。他想描述的恶的形象有着卡夫卡所注视的黑暗那样深远的力量，张开四臂蔽天而来。

俄罗斯人的责任感和自省意识，至老陀达到了极致。是他的深渊也是他的力量。与现实延伸出永恒的黑暗进行搏斗，而且固执得不可救药，像卡夫卡一样描画天空中的黑影与阴霾。陀斯妥耶夫斯基是没法像其他俄罗斯小说家一样偶尔脱身的。他独自在黑暗里。果戈理在这种俄罗斯式的自省和折磨中死去，契诃夫从最轻逸的小说家成了最沉重的小说家。而老陀一直在谷底，与黑暗搏斗到死。

不止一次的想到了村上春树的小说。村上的后期小说中，也有着这样的形象：绵谷升、“先生”，这些抽象庞大、控制世界的恶。涅丽很像《舞舞舞》里的雪。貌似村上也很喜欢老陀，《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里提了不只一次。

多说一句的是，涅丽这个姑娘很俄罗斯。俄国老头儿们很喜欢让这样的小姑娘表现出强大的力量来左右自己的意识。开句玩笑话，老陀比纳博科夫早了一百年发现了一个LOLI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