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钟志清女士翻译他发言的时刻，阿摩司·奥兹先生会抬起头来，目光做着小幅度的旋转；偶尔停留，但我站得很远，无法确定他是否在注视谁，他注视的对象是否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在稍早的发言中，他半闭着眼睛说：“在我的梦中，我许多次来到中国旅行，现在请不要打断我的梦，我还在梦中。”

在这个下午，他用英语陈述了许多关于以色列、关于他自己、关于署名阿摩司·奥兹书籍的故事。场下有采访者带来了他25岁时写作的，以女性第一人称叙述的著名小说《我的米海尔》，而在讲台上的他则耍了一个小幽默：他的爷爷，一位92岁、风流蕴籍的老人曾对36岁的他说：“来，我们可以聊聊女人了……虽然，我也并不了解。”

也许是因为使用了英语的缘故，在讲台上滔滔不绝的奥兹先生，显得相当富有国际性——我的意思是，相对于那在自己农场上、怀抱双臂看着鸭子们发呆的福克纳，相对于手提大鱼让记者拍照、喜笑颜开的海明威，奥兹先生更像一个公开场合的叙述者。当然，他的作品、声望，都使他不必像科塔萨尔一样，在巴黎的公园向一群不懂西班牙语的听众布道。但是，当你聆听他谈及的关于以色列的一切，你会觉得他更像一个社会观察家。他说到了以色列——耶路撒冷的所在地——每个人都爱好争论，每个人都像总统一样在对话中规划着自己的未来。他说希望中国和以色列——身处亚洲东西两端的，拥有同样悠长历史的国家——能够对话和交流。在这种时刻，你甚至会忘记他是一个杰出的小说家。
直到你低头，看见署有他名字的书——封面上的脸庞正在前方安稳的摆出思考的表情。

是什么力量促使一个25岁的青年以女性的第一笔调写出清丽迷人的《我的米海尔》之后，又让他在白发满头时写出《莫称之为夜晚》与《鬼使山庄》？奥兹先生没有谈及“政治”这个词，他谈论以色列，以及他关于家庭的概念。他说在他的小说中，他把死去的家庭成员一一请回，与他的家人对话。他自嘲说如今的他依然不了解女人。他说他仅仅是在一旁聆听他的国人所陈述的一切，并将之记录写成小说——《莫称之为夜晚》中，男人和女人的婚姻充满着焦躁的情绪，充满着偏执的纷争。他说，中国的海外华人知道自己有一个家，而犹太人却没有家。他为自己改姓奥兹（OZ），意思是“有力量”。他秉持着希伯来语写作，是这一语种至为杰出的大师，而这《圣经》中的古老语言直到19世纪后半叶才在历史的暗影中被重新发掘。
我们也许可以看到一条隐约的线，从时间的序列和事件的重影中，看见一个人的发展。《圣经》过于古老，耶路撒冷的历史过于重迭，希伯来语与犹太人一起经历了被遗忘的流浪，以色列依然是一个分裂的家园。举一个并不恰当的例子，崩乱的南美也曾经让爱着玫瑰花、死亡与爱情的马尔克斯，转向对南美民族历史的关怀与记叙。阿摩司·奥兹的小说并不如马尔克斯般奇幻莫测，他更像比他早出生三十年的那群依然秉持古典法则的小说家。这并不妨碍他操持着人类历史最为古老的语言之一，回过身去，为死者以及他并不完整的家园写作。我们当然不能断言苦难即是动力，但在阅读他小说的过程中，你可以感觉到分量的变化。一如奥兹先生所愿，在他改名OZ之后，他确实比青年时期的自己更有力量。

但那也可以是一种轻逸的力量，当你合上《莫称之为夜晚》之后，男人和女人沉默的对抗将暂时休止，你会发现那无非一个故事给你造成的幻象。那在台上微笑陈述的老人是故事的编造者，而且说他常把自己想象成另一个人，把城市想象成一个女人。我也许该回忆起，OZ这个词在其他时刻的出现：在我们熟悉的《OZ国历险记》——《绿野仙踪》——里，桃乐丝所去的地方。那意味着一片充满矛盾个性、梦幻意味的原野。至于那是否暗示着，耶路撒冷、特拉维夫以及以色列是存在于某人梦境中的绿野，我心里无数，毫无见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