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人,来喝杯甜酒吧”
——张兆和《与二哥书》书评
作者:安西的鱼

如此美的文字。
却是1933年初春一个叫三三的女子答应二哥婚事的一封电报。二哥当然是沈从文,而三三,就是后来与沈相濡以沫、鹣鲽一生的张兆和。
传奇,羡煞多少人啊。
1。
就是这样的一代文学大师,当年在中国公学的课堂上讲话都吃力,惹得下面的学生哄堂而笑,这笑声中,就包括他的三三。但是他写给她的第一封信却是劈头一句话:“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爱上了你?”。由此一场情书攻城大战拉开了序幕。当时的三三却和以往一样,不过是将沈作为众青蛙中的一只而已。被逼得急时便跑到校长胡适那里去投诉:我是顽固地不爱他!
但是,沈从文却绝非其他青蛙可比,他的文字利器很快便改变了局面。而当他后来抱着巴金帮他选的礼物(一套文学名著)去苏州拜访张家时,胜利的曙光已经照在这个乡下人的身上了。很多年后的1969年冬天,即将下放的前夜,当张允和去看望他时,在凌乱得难以下脚的屋中,七十岁的沈从文找出了珍藏着的张兆和写给他的第一封信,他把它放在怀中温热许久,又小心地放进衣兜里,口中还喃喃着“这是三姐(张兆和)的第一封信,第一封信”。
有情若此,沈从文比其好友徐志摩幸运多了,尽管他后来遭到郭沫若之类文痞的攻击。
2。
再回来说张的文字。
干净。洗练。
一如晨光中初绽的清荷。
她的小说如同散文般清婉,而她的家书,却如甜酒,滋润着一代文豪的内心。即使是在那个山河破碎、战乱频仍的年代,她的文字仍然是平和的、安静的,没有怨怼,也没有个人的情绪宣泄。而她的文字之美,却丝毫不输于沈从文。所谓琴瑟之和,大概也不过如此罢。
她的生活姿态,或许因为沈的光芒而有所改变,但是她的文字,却会和沈的一样,滋润着我们现代人飞速增长的gdp之下浮躁不安的灵魂。
3。
月初在成都出差,所带“干粮”不够,才匆忙中冲入路边一家书店,幸得此书。今日掩卷,仍然是摩玩不已。甚至,想重操枯笔,给某个人写封信,妄图重温往日鱼雁相往的幸福。
老友阿兮是沈从文的忠实粉丝,前次其妻谈起他们偕游湘西,阿兮在沈、张墓前涕泪不止,便另购了一册,准备送他。
google之际,发现李辉的一段关于张兆和的文字,抄下来“一直难忘在她去世一个月之前最后一次去看望她的情景。那是在沈从文百年诞辰纪念的前几天,衰老的的她思维虽不再明晰,记忆也显得模糊,但仍还可以本能地与人简单对话。
指着沈先生的一张肖像,问她:认识吗?
“好像见过。”又说:“我肯定认识。”但她已说不出“沈从文”这个名字。”
另一篇书评:
张兆和:一本大写的书
作者:八千里路
一、
看张兆和《与二哥书》时,想起一句很滥的话:一个人就是一本书。从“相遇•日记”开始,到“亲情•水”结束,正好是张兆和与沈从文一生的写照。到底是小孩子,遇到沈从文的追求有些不知所措了,一开始是“逃避”,当意识到无法“逃避”后,开始面对,到最后的接受。张兆和在心里走了长长的路。看她写下的日记,最喜“我终于到胡先生家去了”这一节的一段话:“我毅然(但终不免带几分羞涩)的说:‘我不本不该来麻烦胡先生,不过到了无可办时,而且沈先生也告诉过你,所以我敢于来请教先生。’”“毅然”一词用的绝妙,加上自己在括号里的解释,一幅小儿女情态纵跃纸上。不知兆和老人看自己的日记时,是什么心情,不好揣度,但面带笑容是肯定的了。
与幼稚无关。关于爱,张兆和最初就有清醒的认识:“胡先生只知道爱是可贵的,以为只要是诚意的,就应当接受,他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被爱者如果也爱他,是甘愿的接受,那当然没话说。他没有知道如果被爱者不爱这献上爱的人,而只因他爱的诚挚,就勉强接受了它,这人为的非由两心互应的有恒结合,不单不是幸福的设计,终会酿成更大的麻烦与苦恼(见“相遇•日记”中“我不得不谨慎”)。”
张兆和接受沈从文的爱后,张兆和更变得更加温柔可爱,才情荡漾,出了这样美仑美奂的句子:“长沙的风是不是也会这么不怜悯地吼,把我二哥的身子吹成一片冰?”也只有沈从文的“我行过很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相匹配了。可惜的是她的好多书信在战火中流失了,在《与二哥书》中,只收集了张兆和写给沈从文的两封情书。《与二哥书》的插页里,有一些张兆和写给沈从文的信,看到的是生活。比如:“我很奇怪,为什么我们一分开,你就完全变了,由你信上看来,你是个爱清洁,讲卫生,耐劳苦,能节俭的人,可是到我一起便全不同了,脸也不洗了,澡也不洗耳恭听了,衣服上全是油污墨迹……”爱情与生活始终是不可分离的。
张兆和的小说与随笔也写的绝妙,《湖畔》《费家的二小》《招弟和她的马》等,如果不说出来,与沈从文的小说放在一起看,还真很难分辨哩。《玲玲》本就收到《沈从文全集》第七卷,沈从文并在文后注明“改三三稿”,可改了什么,改在哪里,却完全看不出来。在张兆和的字里行间,看出一份干净与从容。正如《与二哥书》序中所言:“温润而贵重的性灵”。
与小说所比较,我更喜欢看张兆和在“亲情•水”中的随笔。张兆和的文写简洁,利索,没有童真的人是写不出这样的字来。童真接近简单,简单便为智慧。张兆和是个具有大智慧的人。张兆和在《从文家书》的后记中写:“从文同我相处,这一生,究竟是幸福还是不幸?得不到回答。我不理解他,不完全理解他。后来逐渐有了些理解,但是,真正懂得他的为人,懂得他一生承受的重压,是在整理编选他遗稿的现在……”澄明下的憨朴与纯真、温润下的坚韧与勇敢,一览无遗!
二、
我年轻的时候,在《收获》上看过沈从文写的一组信件,当然是寄给张兆和的,沈从文写的很平淡,绵长,让我意识到越是持久的东西,越是平淡。在《与二哥书》中又看到了这组信件,可让我震撼的却是张兆和了。张兆和说:“为什么在他有生之年,不能发掘他,理解他,从各方面去帮助他,反而有那么多的矛盾得不到解决!悔之晚矣。”这里面有思念,有虔诚,有理解,有省察,平淡而持久。
张兆和性怀淳厚而质朴,看张兆和写下的文字,觉得她像一个憨憨的小孩子,躲在热闹的人群后面,审视着某些微不足道的事件。张兆和把自己审视过的这些事件写出来,就成了《湖畔》《费家小二》《小还的悲哀》《招弟和她的马》《玲玲》……写这些字的张兆和温润而高贵。
沈从文说:“我行过很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张兆和说:“长沙的风是不是也会这么不怜悯地吼,把我二哥的身子吹成一片冰?为这风,我很发愁。”
在《与二哥书》中,爱情与情感占了很大的部分。比如那些章节页后面的书信: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在仆仆风尘中,不知还记得这个日子否。早晨下了极大的雨,雷击震耳惊人,我哄着小弟弟,看到外面画廊下积水成湖,猛的想到九月九日,心里转觉凄凉。”这时候,沈从文正因战乱逃亡,而张兆和却坚守着自己在北京那一所院子不离去,沈从文在信中不断催促,张兆和就是不离开,沈从文在信中都猜疑张兆和不离开的原因是爱上了别人。张兆和不辩解,只是说沈从文说疯话。直至日本人打进北京后,张兆和才离开,当时路已经不通,是从香港转到云南的。沈从文不理解张兆和,其实女人要的只是那么小小的一点,就像张兆和守着自己的院子不离去。
也有张兆和对沈从文的抱怨: “我很奇怪,为什么我们一分开,你就完全变了,由你信上看来,你是个爱清洁,讲卫生,耐劳苦,能节俭的人,可是一到我一起便全不同了,脸也不洗了,澡也不洗了,衣服上全是油污墨迹,但吃东西买东西越讲究越贵越好,就你这些习惯说来,完全不是我所喜爱的。”冷暖自知,张兆和在沈从文心中有双重位置,生活中的“母亲”与恋爱中的“爱人”。从沈从文给张兆和写信时的称谓就能看出来,得意时,称的是“三三”,苦难时,呼的是“三姐”。而张兆和呼了一辈子“二哥”。我揣度,这就是《与二哥书》这个书名的全部由来。
《与二哥书》是一本很好看的书,从文字到装帧,书里还有些许小小的黑白图,配以张兆和在向阳湖下放时的写的信。张兆和面对苦难很平静,很安详,也很温暖。
张兆和是个勇敢的人。